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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殺氣三時作振雲 塗山南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長出靈尾的。 彼時她趴在石床上修煉,妖丹中的妖力循著經脈運轉了不知多少周天,與往日並無不同。 直到她感覺到尾椎處一陣酸麻,她閉眼忍耐,等那股酸麻過去。 等她睜開眼,身後多出一條靈尾,雪白蓬鬆,尾尖微微捲起,還在輕輕顫動。 她伸手摸上去,卻不免回想起第一次斷尾時的痛。 如今又長出來了,接下來,是第二條、第三條…她一定會成為真正的大妖,到時候… 塗山南的眼眶有些熱,抬起頭來,看見早注意到她的狀況,故而來到她面前查看的墨雲嘆。 「恭喜你。」 她破涕為笑,撲進他懷裡,跟他說了好些待她成為大妖,將要如何的暢想。 「對了,」她摟著他脖子問道,「你明日還要去捉妖麼,應該留下來同奴家慶祝才是。」 「你我的時日還長,侍鱗宗的差事不能等。」 她輕哼一聲,雖然心中不滿,但也明白侍鱗宗於他的重要性,有關宗門的事,他不會輕易妥協。 「明日要去哪?」 「鹿吳山,捉蠱雕。」 聽到蠱雕,她翻個白眼,冷冷吐出兩個字,「死鳥。」 墨雲嘆笑了笑,「還沒死呢,不過借你吉言,望我明日一到,便可讓那蠱雕成為一隻死鳥,」他語氣凌厲,帶著殺氣,轉瞬又柔和起來,「也好早日回來與你慶祝。」 他言下之意是不欲帶她同去了,她心想,那蠱雕確實厲害,她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不添亂都不錯了,不去也好。 在他膝上趴了會,她又轉了心思,「奴家心情好,還是想出去,你自捉妖去,奴家隨便挑個地逛逛。」 看他皺眉欲反駁的樣子,她立馬補充道,「我不會傻到往人堆里鑽,現下又有了一條靈尾,能保護好自己的,你放心。」 若不答應她,她自己也是會跑出去的,他只得應下,並強調要她小心。 入了夜,塗山南只穿了件肚兜便爬上床來,紅色肚兜襯著她肌膚白皙,兩條雪白狐尾在身後慢悠悠地搖晃,說不出的魅惑。 墨雲嘆正靠在床頭凝神,思索明日的事,餘光瞥見她爬過來的姿態,便再也移不開眼了。 她湊上前親吻他,今日的吻比往常更蠻橫,帶著股得意勁。 被她親的有些招架不住,他扶上她的腰,很快又摸到胸前,握著她酥胸揉搓,揉成各種形狀。 「奴家今日高興…」 她的唇從他的喉結一路吻到小腹,再用手握住堅硬的肉棒,「墨郎也高興麼?」 「當然高興。」 他盯著眼前這副堪稱完美的胴體,情難自抑。 她喜滋滋地攀到他身上,扶著肉棒緩緩往下坐,才吞進去一半,她便忍不住吸了口氣,新靈尾帶來的妖力充盈使她整個身體都更加敏感了,穴肉裹住他的一瞬,從交合處傳來的快感比往日強烈了不止一倍。 「嗯…怎麼…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咬著唇,眉頭微蹙,緩緩將剩下的全部吞入。 坐到底時她喘了幾聲才緩過來,雙手撐在他胸口,感受著體內被填滿的脹感。 「怎的…比從前更大了…」 她抬起腰又落下,慢慢找到節奏,兩條靈尾隨著她身體的起伏一同晃動,白色的毛尖掃過他的腿,他癢得渾身一顫。 「你別…癢…」 她故意用尾尖去蹭他的腰側,逗得他腰一軟,挺腰的動作都亂了。 接著她加快動作,雙手從他胸口移到他肩上,指尖掐著他的皮肉借力,腰肢大幅度地前後搖擺,每一下都坐到最深處,穴肉將他裹得死緊,吞吐之間發出黏膩的水聲。 「舒服麼…?」她低頭看他,白髮垂落在他臉側,眸光瀲灩妖冶。 墨雲嘆的手死死掐著塗山南的腰,他口乾舌燥,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點頭。 她更賣力挺動身體,臀肉拍打在他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呻吟聲也愈發放浪,不加絲毫遮掩,整個山洞都是她的聲音在迴蕩。 待他射出體內精華時,她早就趴在他胸前不動了,只被動承受他的撞擊。 喘息片刻,她伸出香舌,舔舐他的喉結,「奴家還要…」 「明日…還要趕路…」他的手放在白髮上摩挲。 塗山南嘴上也不求他,下面卻扭動起來,用穴口去磨他尚未疲軟的肉棒。 他哪裡經得起她這樣磨,不過數十下,什麼神智清明都拋在腦後,托著她的腰將她按在身下,狠狠頂進去,好似要把才射進去的精華全榨出來。 第二日一早,塗山南跟著墨雲嘆起床,即使昨夜荒唐到後半夜,有妖力在也精神抖擻。 她親手幫他將衣裳一件件穿好,再將玄色法袍給他披上,誇獎他器宇不凡英明神武,哄得他心花怒放。 雖不能帶她一同去,但捎帶她半路還是可以的,最後將她帶到位於鹿吳山北面的一處無名山林間。 這兒四面環山,僻靜清幽,距離蠱雕傍身的澤更水數十里,既不會太近,使打鬥波及到她,若她有別的不測——向龍神祈願千萬不要,他也能及時趕到。 墨雲嘆在周圍設下幾道隱匿氣息的結界後囑咐道,「你記得…」 塗山南立馬打斷道,「行了,趕緊走吧,速去速回,注意安全。」 墨雲嘆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一定小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墨雲嘆循著澤更水探尋了大半日,才在一處斷崖下找到蠱雕的巢穴。 崖壁上嵌著幾個漆黑的洞口,洞壁掛滿了碎骨和撕裂的衣物殘片,血腥味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地上散落的骨頭有些還很新鮮,上頭的齒痕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那些殘骸上停留了一瞬,面色未變,只是握毛筆的手緊了幾分。 回想起侍鱗宗接到的線報,附近幾個村莊的獵戶接連失蹤,最初以為是虎豹傷人,直到有人在山中聽到嬰兒的哭聲,循聲找去,只看到樹梢上掛著半截斷臂。 現下一看,正是這隻蠱雕作孽。 他不打算追它,他要它來。 墨雲嘆沒有試圖去鑽蠱雕巢穴,他挑了片崖下的空地,收起隱匿氣息的法術,將自身法力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磅礴的法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草木低伏,碎石震顫,方圓數里的飛鳥走獸感知到這股威壓,驚惶奔逃。 不過半晌,一聲尖厲的長嘯從雲層中傳來,像是金屬刮過石面,又像是嬰兒悽厲刺耳的啼哭聲。 蠱雕從雲中俯衝而下,雙翼展開遮天蔽日,灰褐色的翎羽間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它的速度極快,帶起的勁風卷得樹冠劇烈搖晃,地面上的落葉碎石被氣浪吹成一道弧線。 墨雲嘆紋絲不動,毛筆橫在身前,筆尖朝天。 蠱雕的利爪離他頭頂不到三尺時,他動了,金色符咒從筆尖炸開,化作一張大網兜頭罩住蠱雕。 不過僵持了一會兒,它頂上獨角一震,暗紅色的光芒沿著角面爆發而出,金色咒網裂開數道縫隙,它掙脫束縛,利爪翻轉,朝墨雲嘆面門抓來。 他側身閃過,毛筆在空中急書,符咒連串射出,蠱雕身子一擰,用獨角格開攻擊,暗紅色的光芒與金色符咒相撞,炸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墨雲嘆雙足蹬地後掠數丈,衣袂翻飛間毛筆在手中轉了個圈,筆尖朝下一點,地面上頃刻浮現出一方金色法陣,符咒紋路密密麻麻向四周蔓延,將方圓十丈盡數覆蓋。 蠱雕感知到了危險,張開嘴發出一種極似嬰兒哭聲的聲音,聲波化作實質朝墨雲嘆湧來,試圖擾亂他的心神,打斷施法。 聲波碰到他身前便被無形的屏障彈開,他即將閉眼凝神完成法陣之前,心中想的卻是蠱雕震耳欲聾的叫聲若傳到北面,不知塗山南聽到是否會害怕。 金光從地面暴漲而起,化作數十道鎖鏈纏上蠱雕的四肢,將它拖向地面。 蠱雕瘋狂掙扎,翅膀拍打出颶風般的氣浪,獨角散發出的暗紅之力不斷侵蝕著金色鎖鏈,鎖鏈一根接一根地碎裂。 每碎一根墨雲嘆便補上兩根,毛筆在空中舞動得幾乎看不見軌跡,金色的符咒像流水一般從筆尖傾瀉而出,源源不斷。 蠱雕的叫聲越來越尖厲,越來越急促,從嬰兒的啼哭變成了野獸瀕死的嚎叫。 就差最後一步。 墨雲嘆毛筆高舉,凝聚最後一道封印咒。 蠱雕忽然不再掙扎。 它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全部灌注進頭頂的獨角之中。 如同狐妖斷尾,妖怪在危急之時,總會獻祭自身妖力來源,換來妖力暴漲,蠱雕將角中蓄積的全部妖力一次性釋放的目的只有一個:逃。 獨角炸開,暗紅色的衝擊波以蠱雕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金色鎖鏈在衝擊波面前如同蛛絲般碎裂。 墨雲嘆來不及重新布陣,只能在身前撐起一面法力盾牆,衝擊波撞上盾牆,他被猛地推出去,雙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待他穩住身形時,蠱雕已經逃了,他正要追上,忽地臉色變了。 妖氣的方向…蠱雕往北面逃了… 塗山南也在北方。 毛筆掐訣,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間,消失在原地。 (三十六)殺氣三時作振雲(2) 墨雲嘆走後,塗山南先是找了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大石趴著打了個盹,又起來去溪邊洗了把臉,蹲著看了會魚,魚有什麼好看,還沒有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美。 起身回林間閒逛,撿了幾顆野果,回想起六年前的那段時光,她吃了整整一年的野果,趕緊扔了。 無聊。 這處森林與家門口的並無多少區別,但她就是想出來,仿佛這樣就能找回自由的感覺,實現她口中所說的,「想去哪就去哪」。 難道她不是自由的麼? 南邊隱隱有法力波動傳來,看樣子墨雲嘆已經找到那妖怪了。 又過了一陣,法力波動忽然變得劇烈起來,緊接著一聲沉悶的撞擊從遠處傳來,震得腳下的泥土微微發顫。 幾乎同時,周圍泛著微光的結界如同被重錘擊碎的薄冰,裂成無數光點,轉瞬消散在空氣中。 塗山南停下腳步,狐耳轉動,朝南邊望去。 一個黑點從樹線上方急速掠過,她以為是只大鳥,但那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到來到她面前。 它一頭撞斷數十棵樹冠,翻滾著跌落在距塗山南不到百丈的地方,濺起大片泥土碎石。 塵煙散去,塗山南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體型比尋常大雕要大上數倍,遍體覆著灰褐色的粗糙羽翎,翼展張開幾乎遮住半片天光,最詭異的是它頭頂生著一隻彎曲的獨角,角面布滿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血管。 它受了傷,左翼上有道金色的灼痕,一看便知是法術留下的。 雖然沒親眼見過,塗山南還是認出了它便是山海經中記載的妖怪蠱雕。 蠱雕趴伏在地上喘息了幾瞬,忽然偏過頭來,它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瞳孔細如針尖,直直盯住塗山南的方向。 塗山南心中暗罵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她引動妖力點燃右臂上雲朵圖案。 趕緊來啊,墨雲嘆,否則昨日躺在你膝上與你玩笑說的「死鳥」,即將要把我變成只死狐狸了。 蠱雕歪著頭打量塗山南,片刻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叫聲,如同嬰兒在暗夜中的啼哭。 塗山南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她最討厭的東西就在眼前,還是一隻比她強很多的凶獸。 她會死的。 塗山南後退半步,身子壓低,她沒打算逃跑,她跑不掉的,只能應戰。 蠱雕的速度遠超塗山南的預估,龐大的身軀從地上竄起的瞬間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帶著腥臊的氣息。 塗山南側身閃過第一擊,蠱雕的利爪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刮斷了幾縷白髮,她順勢將妖火甩出,正中蠱雕的腹部,火焰炸開,燒焦了一片羽毛,蠱雕發出一聲怒嘯,翅膀猛扇,掀起的氣浪將她推出數丈。 她在地上翻了個身站穩,指尖已經凝出第二團妖火。 蠱雕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獨角低垂,直衝而來。 塗山南不與它硬碰,身形一晃,化出殘影分散向不同方向,蠱雕的瞳孔急縮,獨角掃過殘影盡數擊碎。 速度是比不過,但塗山南比它靈活,在樹木之間穿梭閃避,利用地形限制它的翼展。 可她的妖力撐不了太久了。 又一次閃避之後,塗山南的腳步慢了半下。 蠱雕捕捉到了這個破綻,獨角猛地一挑,將她面前的一棵大樹連根掀翻,樹幹朝她砸下來,她向後躍開,背撞在另一棵樹上,悶哼一聲。 蠱雕的翅膀張開,遮住了頭頂所有的光線。 它居高臨下俯視她,張開嘴,又發出那種嬰兒的哭聲,這次近在咫尺,尖利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膜。 她該——來不及了。 蠱雕的利爪裹著暗紅色的妖光,徑直朝她頭頂拍下。 眼前出現了一道黑色背影。 墨雲嘆不知何時到的,就這麼擋在她面前,右手握著毛筆,擋住蠱雕的利爪,勉強偏轉了攻擊的方向。 爪子划過他的左肋,撕開法袍,撕開皮肉,妖氣順著傷口竄進去,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他體內鑽動。 墨雲嘆一聲沒吭,用毛筆打出一道符咒將蠱雕擊飛出去,緊接著掐訣,連打出數道封禁咒,將蠱雕困在原地。 「墨郎!」塗山南撲上前扶住墨雲嘆。 他脫力跪倒在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鮮血源源不斷從他傷口處流出,「千萬不要碰我的傷口,」他按住她的手,「它爪子上有毒…」 話沒說完,他身子一歪,倒在塗山南懷中徹底失去意識。 蠱雕暫時被困在原地,塗山南強撐著,用最後的妖力帶他化作一道白光,穿過森林,遠離蠱雕。 落地的時候兩人都摔在地上,塗山南連忙將墨雲嘆抱緊懷裡。 此時此地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顧不上自己了,在墨雲嘆乾坤袋中翻出侍鱗宗用於傳訊的符咒,但這樣會不會引來蠱雕? 現下他的性命要緊,她還是將符咒捏爆。 可就這麼乾等著,天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按照墨雲嘆的失血速度,只怕不好。 塗山南凝神,將妖力全部渡進他身體,至少先讓他的傷口癒合。 儘管她的妖力在方才的打鬥與逃命中幾乎消耗殆盡,但絲絲微薄的妖力竟也止住他傷口處流出的血液。 剛想鬆口氣,卻發現墨雲嘆臉色越來越白,胸口起伏也越來越慢,眼看就要沒氣了。 定是那蠱雕爪子上的毒滲入他的血液中,此刻毒發,才會如此。 那一瞬塗山南腦中百轉千回,突然出現了兩種聲音。 一個聲音平和冷靜,說道,「你得救他呀。」 另一個甜膩婉轉的聲音隨之響起,「救他作甚?」 「他方才捨命救你,你怎能見死不救。」 「你可別倒果為因,要不是他傷了你,還將你囚禁在他身邊六年,何至於此?你根本不會來這深山老林,撞見蠱雕那樣厲害的凶獸,更別說要他救命。」 「若他死了,誰來護你,又有誰願意同你雙修,與你分享修為助你修行?」 「帶把的妖怪還不好找?憑你的姿容樣貌,還有這張利嘴,找個比他修為高深的大妖雙修不是易如反掌?區區侍鱗宗又算什麼。」 「大妖未必會善待你,若只把你當做爐鼎工具,再想脫身談何容易。」 「他不是有保命神器麼…再等等,說不定他自己便好了。」 「與他同床共枕這麼些年,你對他真就無半點情意?你真能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死,賭一個不確定的可能性?」 甜膩婉轉的聲音一滯,仿佛噎了一下,片刻後道,「隨你吧,你要救便救,只是現下身上一絲妖力也無,想要給他續命,唯有斷尾獻祭,你可想清楚了。」 聽到斷尾二字,塗山南腦海中的聲音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貼近墨雲嘆的臉, 「是我對不住你…墨郎…我才剛得來的靈尾…你會理解我的,對吧…」 她的眼淚流成河, 「你就放心地去吧…我發誓…定會找個最厲害的大妖雙修…待功成後…再來給你報仇…將那蠱雕碎屍萬段…」 哭了半晌,突然懷中傳來一陣猛烈的喘息,低頭看去,淚眼朦朧中是墨雲嘆睜開的雙眼。 「你醒了?!」塗山南又驚又喜,「你真的沒死?快嚇死我了,我差點就要斷尾救你了…」 看她面色慘白、氣息微弱的樣子,便知她所言非虛。 他心疼之餘,更覺感動欣慰,嘴角一彎,「我沒那麼容易死…」 才說了一句話,他劇烈咳嗽起來,片刻平息後才對塗山南勉強道,「我…要回侍鱗宗…」 她急道,「你傷的那麼重,要怎麼去?」 「我…自有辦法…你先回去…好麼?」 塗山南點頭應下,看著墨雲嘆閉上眼,化作一道玄色混著金光,消失在她懷中。 (三十七)此時相望不相聞 墨雲嘆臨走前把身上所有的符咒一股腦塞給塗山南,她靠著那些符咒,一刻不停地往回趕,仿佛蠱雕還在身後追擊。 回到洞中已是狼狽不堪,滿身塵垢,但心終於放鬆下來。 埋進柔軟的天蠶絲被中,她該好好休息,閉上眼,腦海中卻是蠱雕展開了那遮天蔽日的雙翼,張開典型的鳥類尖喙,發出嬰兒哭鬧的怪聲,近在眼前的利爪,裹著暗紅色的妖毒… 此刻她才深刻體會到後怕,她差點就死了。 若不是墨雲嘆… 也不知他現下在侍鱗宗情況如何,她只知道他肯定沒死,她下意識撫上右臂那處雲朵圖案,若他們中哪一方死了,這個標記便會自動消失。 試著給他傳訊好了,她點燃雲朵,不知過了多久,才再次感受到右臂微微發燙,是他在回應她。 塗山南徹底安心,倒在床上進入夢鄉。 月升又月落,整整三十日,墨雲嘆還沒有回來。 他從未離開過如此之久,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思念一個人。 她習慣生活中有他了。 只好轉去與小狐狸墨雲息報團取暖,她從前極少理會它,如今與它都挂念著同一個男人,也算同病相憐。 又過了十日,那道黑色的身影才出現在洞口。 四目相望,竟覺情怯。 呆呆對望半晌,還是墨雲嘆先開口,「讓你久等了。」 塗山南再按捺不住,急匆匆向他懷裡撲去,本想說「我好想你」,脫口而出的卻是帶著哭腔的質問,「你怎能這樣…」 他拍拍她的背,安撫道,「耽擱了太久是我不好,我已與龍神大人告假,這段時日,不去捉妖了,好好陪你。」 與他坐在榻上,她解開他的衣裳,要看他的傷口,傷口已經長好,只留下幾道淡紅色疤痕。 塗山南撫上那道傷疤,心疼道,「你真傻,這麼撲過來救奴家,不要命了麼?若是你死了,剩奴家一個,要怎麼活…」 她言辭懇切,令人聞之欲泣。 他忙安慰道,「我又不會死,更不能眼睜睜看你被蠱雕所害,再說了,你不是也要斷尾救我嗎?」 他為了救她連自己都不顧了,她卻連條還能再長出來的靈尾都不願意捨棄… 塗山南低下頭,掩蓋內心的心虛,墨雲嘆還以為她是害羞與感動。 心虛也不過一瞬的事,她很快開解自己,狐妖都是沒有心的,她只不過是做了當下最正確的選擇而已。 她想到了什麼,抬頭好奇道,「你方才說,你不會死,是何意?」 墨雲嘆這才意識到說漏嘴了,想著如何搪塞過去,就看到她極委屈的眼神, 「奴家與墨郎如此要好,墨郎還要有所保留麼?」 「不是保留,是…」 她的眼眶裡一下蓄滿淚水,何等可憐可親。 「你別哭,我告訴你,確實有件法器在我體內,名為鎮魂鱗,乃龍神大人所賜,可為我擋下致命傷,這次被蠱雕所傷,是中了毒卻不致命,故而法器沒有觸發,」 「我如今好好的,毒早已解了,半點事沒有,你也別太擔心了。」 「嗯…」她點頭,靠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腰,生怕下一瞬他又會消失不見。 多年前他總覺著女色麻煩,很是多餘才要禁慾,此刻有溫香軟玉在懷,她是如此關心牽掛自己,竟讓他生出只要有她在,時時寬慰,再讓他被凶獸所傷也值得的荒唐念頭。 過了許久,塗山南開口問道,「那鎮魂鱗…」 他就知道只要被她探聽到鎮魂鱗的事,肯定不會輕易放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法器只有我等侍鱗宗法師可用,你是妖,你用不了。」 「果真?」她仍有些狐疑。 「我何時騙過你?若不能說的,我根本不會告訴你。」 「其實這法器的事我不該說的,說出來了,與背叛宗門無異,但…在我心中,你到底是不一樣的,你明白嗎?」 她當然明白,也選擇相信他,龍神只庇護人類,賜給座下法師的神器,妖怪不能用也屬正常。 說到龍神,墨雲嘆總是充滿敬畏愛戴,他感嘆道,「彼時我不過是個連一朵花都沒有的法師,龍神大人卻如此信任倚重我,我真是…萬死也難報答這份知遇之恩。」 塗山南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想她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何有人要豁出性命去報恩,更別提像他這樣,為了個虛無縹緲的法師名頭,去奔波勞碌,去賣命,真是傻得沒救了。 墨雲嘆確實是傻得沒救了,她心想,不然也不會這樣為她了,不是麼。 接下來的幾個月,墨雲嘆真如他所說,除了偶爾回家探望家人,片刻不離塗山南身邊,甚至連修煉都擱下。 這日天氣好,墨雲嘆提出去樂游山逛逛,塗山南念及他傷剛好,在家門口的森林裡散步也是一樣的。 並肩沿著溪流漫步,清風拂面,水光映影,誰也沒有說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塗山南的手不知何時挽上墨雲嘆的胳膊,十分自然。 從前她每次碰他,都是充滿目的性——勾引,撩撥,試探,索取…但現下不同了,她甚至沒有發覺自己正在向他靠近,下意識地想要貼近他。 溪水拐了個彎,前方是片草地,日光正好。 塗山南在草地上趴著,墨雲嘆在她身旁坐下,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壺酒兩隻酒盞。 她接過酒盞,嗅了嗅,是她喜歡的桃花釀。 略帶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青丘,那時她常與家人一起,在桃樹下飲酒,閒適,放鬆。 如今不在青丘,也沒有桃樹,與她相對的不是她的家人,他甚至不是狐族,他是個男人,是她一點也不喜歡的人類,可是他……他真的不同。 時時相對,朝夕相處,她深刻體會到他與尋常人類的不同,她也與之前不同了,譬如她還在人間躲躲藏藏,盤算著上哪兒挖人心還不被發現時,絕不會想到幾年之後,自己會坐在一塊草地上,身邊有個男人替她倒酒,連她愛喝什麼都記得。 「墨郎,你覺不覺著,奴家與從前不一樣了?」 墨雲嘆凝神望了塗山南一會兒,得出結論,「不一樣?變得更美了?」 「墨郎!」塗山南嗔道。 墨雲嘆有些不明所以,為何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但他實在是實話實說,她確實更美了,倒不是相貌上的變化,從前她太冷靜太善於偽裝,如今愈發明艷熱烈,那股恃寵而驕的勁,他最喜歡。 若真要細說變化,她變得更…他也說不清是何種感覺,似是她終於放下心防,與他真正親近了。 想到這他都不好意思起來,更不敢說出口,免得她笑話他自作多情。 塗山南盯著墨雲嘆,還在等他回話,他心中所想說不出口,又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遞給她。 「這是何物?」 塗山南拿起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藥香撲面而來,她鼻尖微動,面色驟變。 「瑤池仙露?」 「上次幫你修復妖丹的已用完了,這是我新尋來的,品質更好些。」 她將瓷瓶湊到眼前端詳,瓶中液體瑩潤如玉,微微泛著金光。 光是這一小瓶至少抵得上她苦修十年。 「你上哪兒弄來的?」 「前幾日歸家,順路帶來的。」他眼神遊移,一看便知是在編謊哄她。 他總是這樣,給她最好的東西,卻說得像不值一提。 「你當自己是瑤池仙姬不成,還家裡帶來的…」她撲向他懷中,摟住他脖子蹭了又蹭,方才的疑惑與不對勁的感覺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墨郎傷才剛好,還這樣為奴家著想,奴家該怎麼謝你?」 「不用,應該的。」 塗山南往墨雲嘆懷裡縮得更緊,任由秋風裹挾草木清香,將彼此的氣息緊緊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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