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嬌妻清禾》 作者jay325 卷一:《比熱戀更眷戀》 第一章:故事的小黃花 前排提醒: 完全免費。 鋪墊較長,前期基本無肉,整體肉少。 不綠奴,不多人(可能會有3p),不性虐,不重口,不虐主,不綠情! 暖綠,男女主感情為主。 介意勿入!!!!!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剛好籠住沙發這一角。 奶糖在我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打它的呼嚕。這小東西是 德文捲毛,通體雪白,毛茸茸一團窩在我腿上,體溫透過薄薄的居家褲傳過來。 我揉了揉它耳朵。 然後又開始咳。 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咳嗽,就是嗓子眼裡總像卡著點什麼,清不清爽的。最近 半個月都這樣,時好時壞。我捏了捏喉嚨,想著過兩天要是還不好,就去醫院看 看——雖然我從小到大最煩去醫院,那股消毒水味兒聞著就頭疼。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是清禾發來的消息:「到酒店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奶糖背上無意識地划著圈。貓舒服地眯起 眼。 過了大概五分鐘——也可能沒那麼久,我沒看錶——手機又震了。 「馬上開始了。」 我整個人往後一靠,陷進沙發里。奶糖被我這個動作弄得不太舒服,抗議似 的「喵」了一聲,跳下地,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地毯中央,開始舔爪子。 要開始了嗎? 我在心裡默念這句話,舌尖抵著上顎,感覺心跳一點點快起來。有點悶,像 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壓著,但又不是純粹的難受。那種感覺很複雜,像是一鍋熬了 很久的湯,什麼味道都攪在一起——有點澀,有點苦,但又詭異地泛著一絲…… 興奮。 對,興奮,非常十分相當的……興奮! 還有刺激。 我知道她在哪裡,知道她在做什麼,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妻子,許清 禾,現在正坐在某個酒店的房間裡,而另一個男人馬上就要—— 「操。」 我低聲罵了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誰。可能是在罵我自己,畢竟世界上像我這 般「變態」的男人不多。 你問我為啥被綠了還會興奮? 這問題問得好。我也他媽想知道。 行吧,既然你都問了,那我就說說。不過這故事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完的, 你要是沒耐心,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我叫陸既明。 名字取自《詩經》里那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怎麼樣,挺有文化的吧 ?不是我吹,這名字是我老爹當年翻了好幾天《詩經》《楚辭》,最後拍板定下 的。他說這名兒寓意好,希望我活得明白,又懂得保全自己。 沒錯,我全家都是文化人!(確信) 我身高一米八,長相嘛——這麼跟你說吧,從小到大,但凡有需要投票選「 班草」「校草」之類的活動,我從來沒掉出過前三。不是那種精緻得跟偶像劇男 主似的帥,是另一種。用我妹陸芊芊的話說:「我哥啊,就屬於那種」看起來就 不像好人但偏偏讓人恨不起來「的類型。」 什麼狗屁形容,我就權當是在誇獎我吧。 反正帥是真的帥,這點我從不謙虛。 我出生在渝城,也叫山城、橋都、霧都。這地方魔幻得很,一樓出門是馬路 ,十樓出門還是馬路。滿大街飄著小面和火鍋的香味,爬坡上坎是日常,夏天熱 得要死,冬天陰冷潮濕——但我就是愛這兒,愛得不行。 我家條件還行。 「還行」是謙虛的說法。實際上,我家非常、非常有錢。我老爹早年在渝城 做酒店和房地產,後來又搞商場,風口趕得准,人也不貪,穩紮穩打二十年,攢 下的家底夠我們家揮霍好幾輩子。具體有多少?我沒問過,反正從小到大,我沒 為錢發過愁。 最近幾年,老爹徹底不管事了,公司全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我們家只占股 份,每年坐著分紅。用我媽的話說:「你爸辛苦半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所以你看,我確實是個富二代。 但可能跟你想的那種富二代不太一樣。我不玩超跑,不泡夜店,不搞什麼游 艇派對——主要是嫌吵。我最大的愛好是打遊戲、聽歌、鼓搗各種電子設備。高 三那年為了搶首發的最新款顯卡,我翹了晚自習跑去電腦城排隊,被班主任抓個 正著,結果月考照樣考了年級前二十。 班主任氣得直哆嗦,指著我鼻子說:「陸既明!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說:「老師,我這不是挺有出息的嗎?」 給他噎得夠嗆。 我就是喜歡看班主任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 我爸以前確實想過讓我接班,畢竟我是長子。但我對做生意真沒興趣。我跟 他深談過一次,就在他書房,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說爸,您把集團做得這麼大 ,我佩服,但我真不是那塊料。您讓我每天穿西裝打領帶,跟人喝酒應酬,聊什 麼地皮股價,我能憋死。 我爸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行,隨你。」 他真就再也沒提過這事。後來集團交給專業的CEO,他當甩手掌柜,整天 跟我媽遊山玩水。倒是我弟陸既白——比我小三歲的弟弟——對商業挺感興趣, 大學念的金融,現在已經在公司里實習了。 我還有個小妹,陸芊芊,跟既白是龍鳳胎。那丫頭……算了,她的故事以後 再說。 總之,我就是這麼個人:家境優渥,長得還行,腦子不笨,但性格吊兒郎當 ,對什麼事都好像不上心。用我媽的話說:「既明啊,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 太」飄「了,沒個定性。」 我嘻嘻哈哈應付過去。 其實我不是飄,我就是覺得,人生已經夠累了,幹嘛還給自己找不痛快?能 輕鬆點兒就輕鬆點兒唄。 高考我算是超常發揮——當然,這個「超常」是相對我平時那種「隨便學學 」的狀態而言的。高三下學期,我稍微收了收心,花了點時間刷題,最後分數出 來,夠上了清北大學的線。 清北大學,華夏頂尖學府,這含金量你懂的。 我選了計算機系。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喜歡。從小我就愛拆電腦、裝系 統、寫點簡單的小程序。高一那年還黑進學校教務系統,把期末考試時間表改了 ——當然,後來被發現了,我爸親自帶著我去給校長道歉。 開學那天,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家。 其實之前我也經常出去玩,國內國外跑了不少地方,但那都是旅遊,知道過 幾天就回去。這次不一樣,我要去京華,要在那裡待至少四年。 江北機場T3航站樓,一家人全來送我。 我媽眼睛都哭得紅腫了,攥著張手帕,一直擦眼角。「既明啊,到了那邊要 按時吃飯,天冷了加衣服,別熬夜打遊戲……」 「媽,我都十九了。」我哭笑不得。 「十九怎麼了?十九也是我兒子!」她聲音帶著哭腔。 陸芊芊直接掛在我胳膊上,死活不撒手。「哥!你別走!你走了誰帶我打游 戲啊!誰給我買口紅啊!二哥那個木頭人根本不懂!」 陸既白站在旁邊,無奈地推了推眼鏡。「芊芊,你講講道理。」 「我不聽我不聽!」她開始耍賴,整個人往我行李箱上坐,「哥,你把我也 裝箱子裡帶走吧!」 我爸跟我弟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我爸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表情還算鎮定 ,但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好幾下。既白則一直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哥,你放心去 ,家裡有我」的意味。 我心裡也堵得慌。 這個家有時候吵吵嚷嚷,妹妹鬧騰,爸媽嘮叨,但真的好。滿滿的都是愛。 「行了行了,」我把芊芊從行李箱上拎起來,揉亂她的頭髮,「我又不是不 回來了。你再哭,我就把你偷吃我藏在床頭櫃里那盒限量版巧克力的事告訴媽。 」 芊芊瞬間瞪大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憋著嘴,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但總算不嚎了。 我媽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最後塞給我一張卡:「密碼是你生日,不夠了 跟媽說。」 「媽,我有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 我只好接過來。 登機廣播響了。我挨個抱了抱他們——先是我媽,然後是芊芊,既白,最後 是我爸。我爸拍了拍我的背,力道很重。 「好好學。」他就說了三個字。 「知道了,爸。」 我拖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沒回頭。我知道他們還在看,回頭了,我怕自己 真捨不得走。 但人總得長大,總得離開父母。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渝城,心裡空了一塊。 清北大學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或者說,京華本身就比渝城「開闊」。渝城是立體的,層層疊疊,魔幻又擁 擠。而京華的馬路筆直寬闊,天空也顯得高遠。九月初,暑氣還沒完全散去,但 已經有了點秋天的爽利。 報到,領材料,找宿舍。我被分到紫荊公寓,四人一間。 我原本想自己在校外租個房子住——反正不差錢,一個月一萬塊的零花錢, 在大學生里絕對算土豪了。但想了想,還是算了。第一年,還是體驗一下集體生 活吧。 推開宿舍門時,裡面已經有人了。 靠門右邊下鋪的哥們兒正光著膀子往床上掛蚊帳。一身結實的肌肉,線條分 明,一看就是常練的。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露出一口白牙。 「喲!新室友!」他嗓門挺大,帶著北方口音,「我叫周牧野,牧場的牧, 野外的野。哥們兒怎麼稱呼?」 「陸既明。」我放下行李箱,跟他握了下手。他手勁不小。 「陸既明……好名字!」周牧野熱情地幫我接過行李,「哪兒人?」 「渝城。」 「霧都啊!好地方!火鍋巴適!」他模仿著不標準的川渝方言,自己先樂了 ,「我北河省的。以後咱就是兄弟了,多多關照!」 我笑笑,開始打量這個未來要住四年的地方。宿舍不大,但還算整潔,四張 上床下桌,帶獨立衛生間和一個小陽台。此時除了我和周牧野,另外兩張桌子前 也都有人。 靠窗那張桌子前,坐著一個穿著樸素白襯衫的男生。他正低著頭,極其認真 地用濕抹布擦桌子,連桌腿都不放過。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本嶄新的教材,都用牛 皮紙包了書皮,工工整整。 他察覺到我在看他,抬起頭,有些拘謹地笑了笑。 「你好,我叫李向陽。」聲音不高,帶著點鄉音。 「陸既明。」我沖他點頭。 「我知道,」李向陽說,「剛才在樓下看到宿舍分配表了。」他頓了頓,補 充道,「我是蜀川省一個小縣城來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很坦然,沒有自卑,也沒有炫耀,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注意到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那個邊緣已經磨損但很乾凈的雙肩包。 「蜀川好地方,」我說,「我女朋友……呃,未來女朋友,說不定就是你們 蜀川的。」 李向陽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這次自然了些。 不過那時候我沒想到,一句玩笑竟然成了真。 最後一張桌子在最裡面,靠陽台。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正在往書架上擺 書。我瞥了一眼,最外面那本是《莊子淺注》。 他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朝我做了個揖——沒錯,真的是作揖。 「在下陳知行,耳東陳,知行的知行。兄台有禮了。」 我:「……」 周牧野在旁邊「噗」一聲笑出來:「老陳,你能不能正常點?這都二十一世 紀了!」 陳知行面不改色:「禮不可廢。陸兄一看便是通曉文墨之人,當以禮相待。 」 「我怎麼就通曉文墨了?」我樂了。 「觀君形貌,清俊舒朗,眉目間自有書卷氣,然又不拘泥於形骸,頗有魏晉 遺風。」陳知行一本正經地說。 周牧野直接笑癱在自己床上:「老陳,你他媽能不能說人話!他就是長得帥 ,哪兒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我也被逗笑了。這個陳知行,有點意思。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去食堂吃了第一頓飯。周牧野搶著付了錢,說這是「見 面禮」 李向陽有些不好意思,我明白他的想法,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不 喜歡占人便宜,這其實很好。買了半個西瓜,李向陽搶著付了錢。 我們聊了很多。聊各自的高中,聊高考怎麼熬過來的,聊對大學的想像。周 牧野想進校籃球隊,李向陽說他要拿國家獎學金,陳知行則打算加入國學社。 「既明,你呢?」周牧野挖了一大口西瓜塞進嘴裡。 「我?」我想了想,「先把專業課學明白吧。然後……可能搞點自己喜歡的 事。」 「比如?」 「比如做遊戲。」我說。 周牧野眼睛一亮:「這個酷!到時候帶我一個!」 李向陽沒說話,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點羨慕的神色。陳知行則點點頭:「游 戲亦可載道,善。」 那晚我們聊到很晚。西瓜吃完,話題還沒完。雖然性格天差地別——周牧野 熱情外向,李向陽沉默踏實,陳知行文縐縐又悶騷——但莫名的,氣場還挺合。 我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心裡那點離家的惆悵淡了些。 好像,大學生活也沒那麼糟糕。 軍訓如期而至。 對於軍訓,我的態度一貫是:能混則混。太陽那麼大,站在操場上一動不動 ,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所以站軍姿時,我經常眼神放空,腦子裡琢磨昨晚沒通關的那個遊戲副本。 教官是個黑臉漢子,姓趙,眼神賊尖。 「第三排左數第五個!看哪兒呢!」他吼我。 我立刻收回視線,目視前方。 「說你呢!陸既明!」 「到!」 「動什麼動!我讓你動了嗎!」 「報告教官,沒動。」 「還狡辯!出列!」 我嘆口氣,走出隊列。周牧野在我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教官讓我單獨站十分鐘軍姿。我無所謂,站就站唄。結果十分鐘後,教官來 檢查,挑不出半點毛病——我站得比誰都標準。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歸隊。」 後來練戰術動作,匍匐前進。教官示範了一遍,問誰先來試。我舉手。 「你?」教官挑眉,「行,就你。」 我趴下,回憶了一下教官的動作要領,腰腹發力,手腳協調,蹭蹭蹭就爬出 去了十幾米,速度比教官示範時還快。 教官:「……」 周牧野在隊伍里小聲吹了個口哨。 從那以後,教官看我的眼神複雜了很多。這小子,明明有能力做好,偏要吊 兒郎當的。 軍訓期間,來找我要微信的女生不少。有的是訓練間隙直接過來,紅著臉把 手機遞給我;有的是通過周牧野或者其他男生轉達。周牧野羨慕得眼都綠了。沒 辦法,長得帥就是這樣! 「既明,你他媽上輩子拯救銀河系了吧?」他勾著我脖子,「分我兩個行不 行?就兩個!」 「行啊,」我扒拉開他的手,「你自己去要。」 「我要得來還用求你?」 我對那些女生,態度都差不多——禮貌地笑,客氣地拒絕。有個藝術系的女 生特別執著,連著三天給我送冰鎮飲料。最後我沒辦法,跟她說:「同學,謝謝 你的好意,但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愣了下,眼睛立刻紅了:「是……是誰啊?」 「還沒追上呢。」我說。 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牧野湊過來:「你真有心儀對象了?誰啊?我認識嗎?」 「沒有,騙她的。」 「靠!暴殄天物!」他痛心疾首,「那你說說,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哥 們兒幫你留意留意。」 我想了半天。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望著操場上穿著同樣迷彩服的人群,「感覺對了,自然就知道了 。」 周牧野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 軍訓最後一天,彙報表演。我們連隊拿了個「優秀集體」,教官臨走前,特 意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是塊料。別浪費了。」 我點點頭:「謝謝教官。」 他走了。周牧野他們圍過來,商量著晚上去哪慶祝。為期半個月的軍訓,總 算結束了。 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下午,我跟周牧野去打球。 場地是學校的室外籃球場,塑膠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我們跟幾個其他學院 的人湊了一波,打半場。周牧野打球風格跟他的人一樣,橫衝直撞,但技術不錯 。我更多是靠速度和手感。 打了兩個多小時,渾身是汗。秋日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 「爽!」周牧野撩起球衣下擺擦汗,露出八塊腹肌,引來旁邊幾個路過的女 生側目。他得意地沖我挑眉。 「走了,吃飯。」我把籃球扔給他。 回宿舍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李向陽和陳知行也從圖書館回來了。周 牧野大手一揮:「走,哥請客,食堂三樓小炒!」 路上,我們還在討論剛才的球。周牧野說我那個後仰跳投有科比內味兒了, 我說你那個籃板搶得跟牲口似的。 話題很快又轉到最近更新的《火影忍者》上。那陣子正好放到佩恩襲擊木葉 ,自來也戰死沒多久。 「自來也要是有佩恩的詳細情報,絕對能贏!」周牧野說得斬釘截鐵。 「不好說,」陳知行推了推眼鏡,「佩恩六道,能力各異,且有輪迴眼加持 。自來也大人雖為三忍,然情報不足,恐難周全。」 「你這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周牧野不服。 「非也,此乃客觀分析。」 李向陽難得插了句嘴:「我覺得……如果自來也前輩一開始就知道佩恩沒有 本體,戰術可能會不一樣。」 我邊走邊比劃:「其實關鍵在那個雨虎自在術。如果能提前知道這個術的感 知原理……」 正說到興頭上,周牧野忽然想起來:「對了,我請客!喝奶茶不?門口那家 新開的,聽說不錯。」 李向陽想要拒絕,但周牧野已經跑去買了。 他跑去買了四杯,遞給我們一人一杯。我的是四季春奶茶,少冰三分糖。吸 管插進去,吸了一大口,甜度剛好。 我們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個路口,前面就是食堂側門了。路兩邊種著銀杏樹 ,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 周牧野還在跟陳知行爭論:「那你說是卡卡西的雷切厲害,還是佐助的千鳥 厲害?」 「此二者本為同源……」 我聽著好笑,腦子裡回憶著昨晚看的那集,鳴人用風遁·螺旋手裏劍的場景 。一時興起,左手拿著奶茶,右手就結了個「未」印,嘴裡還配合著「咻」的音 效,假裝要往前沖—— 結果腳下一滑。 也不知道是踩到了石子,還是路面有點不平。我整個人重心往前傾,手裡的 奶茶脫手飛了出去。 一切像是慢動作。 奶茶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杯蓋崩開,淺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在夕陽下閃著 光。 而就在這時,拐角另一邊,一個女生正好走過來。 她低著頭,懷裡抱著幾本書,似乎在看手機。她穿著一件白底、帶著細小藍 色碎花的連衣裙,裙子很新,料子看起來柔軟服帖,襯得她皮膚白皙。 然後—— 嘩啦。 整整一杯奶茶,幾乎全潑在了她胸口。 時間靜止了一秒。 「臥槽!」我脫口而出,整個人都懵了。下一秒,愧疚感淹沒了我,「啊… …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 我下意識就往前沖,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擦——完全忘了那是什麼部位。手直 接按了上去,隔著濕透的、緊貼在皮膚上的連衣裙布料,掌心傳來溫熱的、柔軟 的觸感。 還挺…… 「啊——!!」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尖叫,把我從混亂中驚醒。 那女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後跳開,雙手緊緊捂住胸口,臉「騰」地一 下紅透了,一直紅到耳根。她瞪大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很漂亮,但此刻裡面全 是驚慌、羞憤和怒火。 「你……你幹嘛!」她的聲音在發抖,「色狼!!」 「不是,我……」我百口莫辯,手還僵在半空中,「我是想幫你擦……」 「擦什麼擦!你明明就是故意的!」她氣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周圍已經有人圍過來了。周牧野他們三個也傻在原地。李向陽張了張嘴,沒 發出聲。陳知行的眼鏡差點滑下來。 「清禾!怎麼了?」 又一個女生從後面跑過來,短髮,個子挺高,一看就是很颯的那種。她看到 眼前這幕——好友胸口一片狼藉,滿臉通紅含淚,而我這個「罪魁禍首」還伸著 手——立刻炸了。 「你誰啊!光天化日耍流氓?!」她一個箭步擋在白衣女生身前,指著我的 鼻子,「看你這人模狗樣的,居然幹這種事!登徒子!無恥!下流!齷齪!卑鄙 !」 「不是,同學,這真的是誤會……」周牧野試圖幫我解釋。 「誤會什麼誤會!我親眼看到的!」短髮女生火力全開,「清禾,我們走! 跟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 她拉起那個叫「清禾」的女生,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清禾被她拉著,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混合著羞恥、憤怒,還有一點……大概是失望? 好像我是什麼髒東西一樣。 她們很快消失在路口。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偶爾還有人朝我指指點點。 我們四個站在原地,半晌沒人說話。 尷尬,屬實尷尬! 秋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周牧野第一個打破沉默,乾笑兩聲:「那個……既明啊,你這也太……生猛 了。」 李向陽小聲說:「要不去道個歉?」 陳知行搖頭嘆息:「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陸兄,你這……唉。」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攤奶茶漬和摔扁的杯子。 胸口好像還殘留著剛才那種柔軟的觸感。 我閉了閉眼。 「真他媽倒霉。」 我說。 回到宿舍,我第一個衝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抬起 頭,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微濕,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 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莫名其妙地,眼前又閃過那雙羞憤含淚的眼睛。 還有她紅透的臉。 還有那聲「色狼」。 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行吧。 出師不利。 大學生活,還真是……驚喜不斷。 第二章:晴天 那杯奶茶潑出去之後,我在許清禾那兒的好感度,估計直接跌穿了地心。 之後好一陣子——具體多久我沒算,反正感覺挺長的——我在學校里碰見她 的頻率,高得有點邪門。每次都是猝不及防,每次她都給我一張冷臉。 第一次是在圖書館。 我去找一本講數據結構的舊版教材,聽說三樓的工具書區可能有存貨。那天 下午人不多,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光 斑。空氣里飄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偶爾有翻書的沙沙聲。 我沿著編號一排排找,拐過一個書架,就看見她了。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攤開一本很大的畫冊,左手壓著紙,右手握著一 支鉛筆,正低頭臨摹。陽光剛好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畫得很專注,手腕輕輕移動,筆尖在 紙上發出持續的、細密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我腳步頓了一下。 要不要過去?就上次那事,雖然是個意外,但確實挺尷尬的。正式道個歉? 我往前挪了半步,還在琢磨開場白,她似乎察覺到有人,筆尖停住了,抬起 頭。 目光對上的瞬間,她臉上的專注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換上了一片平靜的空 白——不是憤怒,不是嫌棄,就是一種「我看見你了,但你和這書架、這桌椅沒 什麼區別」的漠然。 她合上畫冊,動作很輕,但我還是瞥見了畫紙上的內容:一朵半開的荷花, 花瓣的脈絡和荷葉上的水珠都描摹得很細緻。 把鉛筆放進筆袋,抱起畫冊和旁邊幾本藝術類的書,她站起身,轉身就從另 一側的樓梯口走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也沒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後脖頸。行吧。 第二次是在食堂。 中午飯點,四食堂人山人海,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龍。我和周牧野、李向陽 排一隊,扯著剛結束的微積分課。周牧野正唾沫橫飛地吐槽老師口音重,我忽然 感覺旁邊隊伍有道視線掃過來。 偏過頭,隔著兩三個人,許清禾排在我隔壁那隊。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 衫,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脖頸。 她也看見我了。 幾乎是我看過去的同一秒,她立刻把臉轉向另一邊,對她身旁的短髮女生說 了句什麼,語速挺快。那短髮女生就是上次罵我「登徒子」的那位,後來我知道 她叫孟晚棠。 孟晚棠也看見我了,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然後用一種老母雞護崽 的姿勢,側身往許清禾前面擋了擋,還故意提高了聲音,字正腔圓:「清禾,我 跟你說,最近學校論壇上有人發帖,說有些」看著人模狗樣「的男生,專挑人多 的地方」不小心「撞女同學,占便宜,手段低級得很!你可要當心點!」 「人模狗樣」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周牧野在我旁邊「噗嗤」樂出聲,用手肘撞我:「聽見沒?說你呢,人模狗 樣。」 我給了他肋下一肘:「吃你的飯。」 李向陽壓低聲音勸:「要不……咱換個窗口排?或者,陸哥你去正式道個歉 ?」 「道什麼歉,」我盯著前面的打菜阿姨,「我又不是故意的。」 話雖這麼說,但心裡那點本來就不多的愧疚,被這幾記冷眼加指桑罵槐,磨 得差不多了,反倒拱起一團小火苗。至於嗎?不就一杯奶茶潑裙子上了,我又不 是故意的,也說了對不起了,至於把我想得那麼齷齪?跟防賊似的? 第三次是在教學二樓。 下午第一節大課結束,人流像開閘的洪水從各個教室湧出來,擠滿了樓梯。 我跟著人潮往下走,腦子裡還在想剛才課上的一個算法問題。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角平台時,逆流而上的人群里,我看見了許清禾。 她抱著一摞書,大概是從樓上什麼課下來,正往下走。樓梯很擠,我們幾乎 是擦著肩膀過去的。 那一瞬間,我聞到她發間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有點像洗髮水留下 的乾淨花果調,混合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蓬鬆溫暖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也正走到下一層平台,似乎腳步也微微頓了一下,米白色的開衫下擺隨著 動作輕輕晃了晃。 但她沒有抬頭,更沒有回頭。停頓了不到半秒,就繼續隨著人流往下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那兒,樓梯上的人推著我往前走。鼻尖那點似有若無的香味很快就散 了,被各種汗味、食堂飄來的油煙味取代。 「這姑娘……」我搖搖頭,有點哭笑不得,「氣性也忒大了點吧?」 回到宿舍,周牧野正抱著籃球準備出門,看見我就擠眉弄眼:「喲,咱們的 」奶茶殺手「回來了?今天有沒有再製造點浪漫邂逅啊?」 「滾蛋。」我把書包扔桌上。 陳知行從書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陸兄,依在下愚見,君子坦蕩蕩。你 既已心生歉意,何不尋一恰當時機,備些薄禮,登門致歉?《禮記》有雲,」禮 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老陳,你省省吧,」周牧野拍著球,「還登門致歉?你知道孟晚棠那姐們 兒多猛嗎?我聽說上次有個男生想追許清禾,在她們宿舍樓下擺了圈蠟燭,被孟 晚棠一盆洗腳水澆下去,連人帶蠟燭全滅了!」 李向陽正在用一塊舊但乾淨的抹布仔細擦他的桌子,聞言抬起頭,很認真地 說:「那……那送點實用的?我上次看到超市有賣那種強力去漬的洗衣液,奶茶 漬應該能洗掉。」 我癱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算了,愛咋咋地吧。」 心裡那點小火苗,被他們這麼一鬧,反而有點燒起來了。我陸既明長這麼大 ,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不就是個誤會嗎?行,你愛冷著就冷著,我還不伺候了 。 打破僵局的,是周牧野這個二貨。 臨近期末,這小子不知道通過什麼七拐八繞的關係,聯繫上了一個藝術史系 女生宿舍,說要搞個聯誼。 「四個對四個,完美!」周牧野在宿舍宣布這個消息時,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我都打聽清楚了,外院那個宿舍,質量極高!有個叫林薇薇的,特別活潑, 還有個張曉雯,文文靜靜的,關鍵是——許清禾和孟晚棠也在那個宿舍!」 李向陽正在算題,筆尖一頓,臉先紅了:「我……我就不去了吧?晚上還要 去自習室……」 「自什麼習!」周牧野一個箭步衝過去,摟住李向陽的脖子,「向陽同志!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組織需要你的時候!為了咱們403宿舍的集體幸福,你必 須做出貢獻!你看看你這張樸實無華又透著智慧的臉,多招姑娘喜歡!」 李向陽被他勒得直咳嗽,掙扎著:「我……我真不會……」 「不會才要學!哥帶你!」 陳知行合上手裡的《西方哲學史》,慢條斯理地開口:「《孟子·滕文公下 》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 之。「此等聯誼,目的性是否過於昭彰,有違君子之風?」 「老陳!」周牧野痛心疾首,「這都什麼年代了?自由戀愛!懂不懂?之乎 者也能幫你找到女朋友嗎?不能!你得主動出擊!」 最後,他倆一起看向我。 我正戴著耳機打遊戲,關鍵時刻,一個走位失誤,螢幕灰了。 「既明!」周牧野撲過來,一把搶走我的滑鼠,「陸哥!明哥!祖宗!你就 去吧!我都跟人家吹出去了,說我們宿舍四個都是大帥比,氣質各異,保證不讓 人失望!你不去,我們不成虛假宣傳了?」 我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不去,累。」 「累什麼累?跟美女吃飯聊天累?」 「跟不熟的人吃飯假裝很熟,就累。」 周牧野開始耍無賴,一屁股坐我桌子上,擋住我半個螢幕:「求你了!就一 次!吃完飯唱個K,完了你要是不樂意,我保證再也不煩你!而且……」他壓低 聲音,賊兮兮地說,「許清禾也去哦。這不正好是個機會嗎?把誤會解開了,你 也就不用老惦記著這事了。」 我挑眉:「我惦記?」 「你不惦記你老提?」 「我什麼時候提了?」 「你剛才那表情就在提!」 我被他氣笑了。最後實在拗不過,加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作祟, 我點了頭:「時間,地點。」 「就這周六晚上!學校北門出去那家」川味坊「,訂好包廂了!吃完飯直接 去旁邊的」星光KTV「!流程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周牧野興奮地一拍大腿 。 周六傍晚,我們四個提前到了川味坊。周牧野顯然精心打扮過,頭髮抓得很 有型,穿了件騷包的印花襯衫。李向陽換上了他那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格外平整 的淺藍色格子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看起來有點緊張。陳知行……還是那 身萬年不變的白襯衫加休閒褲,唯一的裝飾是鼻樑上那副細框眼鏡。 周牧野在樓下買了四杯奶茶,遞給我們。 「來,哥請客,拿著!」 李向陽下意識地擺手:「不用不用,周哥,我不渴……」 「跟我客氣啥?」周牧野不由分說把奶茶塞他手裡,「拿著!聯誼呢,等會 兒人家姑娘都有喝的,就你干坐著?」 李向陽拿著那杯奶茶,指尖微微收緊,嘴唇抿了抿,最終還是低聲說了句: 「謝謝周哥。」沒再拒絕,但也沒立刻喝,只是拿在手裡。 我接過我那杯,是四季春,三分糖。 過了一會兒,包廂門被推開,四個女生嘰嘰喳喳地進來了。 打頭的是個短髮、個子高挑、看起來很颯的女生,自然是孟晚棠。她後面跟 著兩個女生,一個圓臉帶笑,看起來很活潑(林薇薇),另一個戴著眼鏡,氣質 文靜(張曉雯)。 走在最後面,低著頭正在看手機,穿著淺藍色毛衣和白色長裙的,正是許清 禾。 她抬眼看到包廂里的人,目光掃過我時,臉上的淺笑淡了下去,腳步幾不可 察地頓了一下。 我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冒頭。行,還是這德行。 孟晚棠看到我,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嘴角撇了撇,拉著許清禾就往離 我最遠的那個空位走:「清禾,坐這兒。」 周牧野熱情地張羅:「來了來了!美女們快坐!介紹一下啊,這幾位是我們 宿舍的兄弟,這是陳知行,哲學系的,大學霸!這是李向陽,我們系的真·學霸 ,高考狀元!這是陸既明,計算機系的……」 他頓了頓,大概想找個拉風點的名頭,最後憋出一句:「……顏值擔當!」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 許清禾已經坐下,正小口喝著服務員倒的大麥茶,沒往這邊看。 孟晚棠倒是瞥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審視多過敵意,但絕對談不上友好。 人齊了,開始點菜。周牧野和林薇薇負責活躍氣氛,兩人你來我往,逗得大 家直樂。陳知行和張曉雯居然聊起了某本法國小說,發現都喜歡同一個冷門作家 ,聊得挺投機。李向陽坐得筆直,問一句答一句,但很認真。 我和許清禾,就成了包廂里兩個安靜的背景板。 她全程沒怎麼說話,要麼低頭喝茶,要麼跟孟晚棠低聲交談兩句,要麼就看 著轉盤上的菜,偶爾夾一筷子。 我也差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聽他們聊,或者看手機。有個叫林薇薇的女生挺 活潑,試圖跟我搭話:「陸同學,你們計算機系是不是特別難啊?整天對著代碼 ?」 「還行。」我簡短回答。 「那你們會不會那種……黑客技術?就是電影里那種,唰唰唰敲鍵盤就把別 人系統黑了?」她眼睛發亮。 周牧野搶答:「那必須會!既明可是我們系大神,寫代碼快得很!」 我踢了他一腳。 林薇薇咯咯笑:「好厲害!那你能不能教我一點簡單的?」 「沒什麼好教的。」我說。 她有點訕訕,轉向別人了。 我聽見張曉雯小聲跟陳知行說:「……清禾可是我們藝術史系的系花呢,追 她的人可多了。」 陳知行點頭:「許同學蘭心蕙質,確非凡品。」 許清禾大概聽到了,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繼續喝茶。 一頓飯吃得還算熱鬧,只是我和她之間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牆。飯桌上話題從 學業聊到家鄉,再聊到興趣愛好。周牧野提議喝點啤酒,大家都倒了點,許清禾 還是捂住了杯口:「我真不會喝。」 「沒事,少喝點嘛。」周牧野勸。 孟晚棠直接把她的杯子拿開:「她說不會就不會。」 周牧野只好作罷。 輪到許清禾時,她輕聲說:「我喝茶就好。」 飯吃得差不多了,周牧野提議轉場KTV。大家都沒什麼意見。孟晚棠本來 想拉許清禾先走,但林薇薇和張曉雯都勸:「去嘛清禾,唱兩首歌放鬆一下,期 末壓力這麼大。」 許清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KTV的包廂比餐館包廂暗得多,燈光是那種旋轉的彩色球,晃得人眼花。 螢幕上放著不知名的韓團MV,音樂聲開得很大。桌子上很快擺滿了果盤、爆米 花和啤酒。 一開始是集體大合唱,幾首當年還算流行的。《情歌王》、《死了都要愛》 ,周牧野是主力,吼得撕心裂肺,把氣氛瞬間帶了起來。李向陽被推上去唱了一 首《朋友》,調跑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唱得特別認真,臉漲得通紅,大家 笑著給他鼓掌。 陳知行居然點了一首《滄海一聲笑》,別說,唱得還真有點俠氣,張曉雯在 旁邊給他輕輕打拍子。 氣氛慢慢熱了。 林薇薇和張曉雯合唱了一首S……H.E的《不想長大》,邊唱邊跳。孟晚棠 也上去吼了一首《王妃》,氣場全開,引得周牧野嗷嗷叫好。 許清禾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手裡抱著一個抱枕,靜靜地看著螢幕 。彩色的光斑偶爾掠過她的臉,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周牧野唱嗨了,把話筒遞給她:「許同學,來一首唄!別光坐著啊!」 許清禾搖搖頭,聲音不大:「我不太會唱。」 「哎呀,沒事!開心就行!」周牧野不放棄。 林薇薇和張曉雯也起鬨:「清禾,唱一個嘛!你唱歌明明很好聽!」 孟晚棠推了推她:「去吧,反正就咱們這些人。」 許清禾推辭不過,猶豫了一下,站起身接過話筒。她走到點歌台前,手指在 螢幕上划動,翻了很久,最後停在了一首歌上。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是周杰倫的《晴天》。 很輕的吉他聲,帶著點淡淡的懷念味道。 包廂里嘈雜的背景音好像突然靜了一瞬。 許清禾握著話筒,站得有點拘謹,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前奏快結束時,她深 吸了一口氣。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聲音出來的那一刻,我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聲音和平時說話不太一樣。平時說話是溫溫柔柔的,帶點江南水鄉的軟 糯——雖然她是個川妹。但唱歌時,聲音更清透,也更安靜。不是那種炫技的高 音或轉音,就是很平實地唱,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音準極好,氣息平穩。 但最特別的是那種感覺。聲音里好像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像羽毛尖兒 輕輕撓在心口上,痒痒的,又有點酸澀。 「為你翹課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間,我怎麼看不見……」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睫毛垂下來,隨著呼吸微微顫 動。包廂里旋轉的彩光變得柔和起來,嘈雜的人聲、碰杯聲、嬉笑聲,都好像退 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放下了手機。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她的聲音在副歌部分稍稍揚起,像清晨推開窗,第一縷陽光照進來,不刺眼 ,暖洋洋的,帶著露水的清新。 我忽然想起了高中。也是這樣一個沉悶的下午,教室里風扇吱呀呀地轉,數 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看不懂的公式。我戴著耳機,把《晴天》單曲循環了整整一 個下午。窗外的梧桐葉子被曬得發亮,蟬鳴聒噪,空氣里粉筆灰在陽光里上下翻 飛。 那種感覺,很遙遠,但又異常清晰。 「沒想到失去的勇氣我還留著,好想再問一遍,你會等待還是離開……」 最後一句尾音落下,音樂停止。 包廂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爆發出掌聲和口哨聲。周牧野拍得最響:「 好!唱得太好了!許同學深藏不露啊!」 許清禾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話筒放回茶几上,走回座位。經過我面前 時,她腳步似乎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掃過我。 我沒動。 等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是一首很嗨的舞曲,林薇薇和周牧野開始群魔亂舞 時,我站起身,走到了點歌台前。 「嚯!既明要出手了!」周牧野怪叫一聲。 我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當前奏響起來的時候,連正在蹦躂的周牧野都停下了 動作,包廂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臥槽」。 是《以父之名》。 這首歌的前奏很長,帶著詭異的宗教吟唱感和緊迫的弦樂,節奏複雜,後面 還有大段的快速說唱。平時在KTV很少有人點,太難駕馭。 我拿起話筒,等前奏那段義大利歌劇般的女聲吟唱過去。 「微涼的晨露,沾濕黑禮服,石板路有霧,父在低訴……」 一開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比平時說話低沉,帶點沙啞,可能是剛才 喝了點啤酒的緣故。但更多是因為……情緒好像被剛才那首《晴天》帶到了一個 奇怪的地方。 我唱得不算完美,有幾處節奏卡得有點緊。但到說唱部分時,我好像找到了 感覺。語速加快,吐字模仿周董的腔調,那些複雜的歌詞像子彈一樣連貫地射出 來: 「榮耀的背後刻著一道孤獨……閉上雙眼我又看見,當年那夢的畫面,天空 是蒙蒙的霧……」 我唱歌時不太喜歡做誇張的動作,就站在那兒,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盯 著螢幕上快速閃過的歌詞。包廂里嘈雜的背景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音樂和我 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尤其是有一道視線,落在我側臉上,停留了很久,帶著驚訝和……專注。 「我們每個人都有罪,犯著不同的罪,我能決定誰對,誰又該要沉睡……」 最後一段副歌,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把所有這段時間莫名其妙積壓的煩躁、 憋悶、還有那點被忽視的不爽,全都灌進了聲音里。 尾音落下,音樂停止。 包廂里比剛才更安靜。然後,周牧野第一個跳起來,狠狠拍我肩膀:「牛逼 啊陸既明!深藏不露!這都能唱!」 林薇薇和張曉雯也在鼓掌:「太帥了!唱得跟原唱好像!」 李向陽眼睛發亮:「陸哥,你真厲害。」 陳知行推了推眼鏡,文縐縐地評價:「音律鏗鏘,氣韻貫通,有破陣之勢。 」 我放下話筒,笑了笑,感覺有點脫力,走回沙發坐下。心跳得有點快,不知 道是唱歌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的幾首歌,氣氛更嗨了。連李向陽都被周牧野拉著合唱了一首《兄弟 》,雖然依舊跑調,但放開了很多。 我又開了一罐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沙發微微下陷。 許清禾坐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兩杯果汁,遞給我一杯。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謝謝。」 「你唱歌很好聽。」她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下顯得很輕,但我聽得很 清楚。 「你也是。」我頓了頓,補充道,「《晴天》……唱得很有味道。」 她低頭笑了笑,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我以前練過一段時間聲樂,但很久 沒唱了。」 「難怪音準這麼好。」 「你也是學過的吧?《以父之名》很難。」 「沒專門學過,就是喜歡,聽多了就會了。」我喝了口果汁,是橙汁,酸甜 適中。 音樂聲很大,是首慢搖。我們之間沉默了幾秒,卻並不尷尬。 「那個……」我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覺得這是個機會,得抓住,「上次奶 茶的事,真的特別對不起。我那天打球完腦子有點懵,腳下滑了一下,真不是故 意的。」 她抬起頭看我。KTV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 「我知道。」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晚棠後來也跟我說,可能是個誤會 。她那人就是……脾氣急,特別護短。」 「理解,」我點頭,「換我朋友被欺負了,我也急。」 「那件裙子……」她抿了抿唇,「是我媽給我買的開學禮物,第一次穿。」 「咳,」我更尷尬了,「那我必須得賠。多少錢?我轉你。」 「真的不用。」她搖搖頭,這次笑容真切了些,「我用洗衣液泡了很久,洗 掉了。就是當時……有點嚇到了,沒遇到過這種事。」 「應該的,是我莽撞。」我舉起果汁杯,「以果汁代酒,再次鄭重道歉。」 她也舉起杯子,和我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你那天……是在 學火影里的動作嗎?」 「……你看出來了?」 「嗯。」她點頭,「我弟弟也看火影,今年初三, 在家整天比劃,嘴裡喊著」螺旋丸「、」千鳥「。」 「你弟弟?」我順著話題 問。 「對,叫許知榆,皮的不得了。」 「有弟弟挺好,熱鬧。」 「也就熱 鬧過頭了。」她笑道,語氣里是無奈的寵溺。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聊開了。從火影,聊到漫畫,聊到各自喜歡的音樂。 我發現她也喜歡周杰倫,而且偏愛他早期的專輯。 「《范特西》那張,我從小學聽到現在,每首歌都能從頭唱到尾。」她說這 話時,眼睛微微彎起來,帶著點小驕傲,和平時的溫婉不太一樣。 「巧了,《 八度空間》我也行。」 「真的?《暗號》最後那段rap你能唱嗎?」 「小 意思。」 「那下次比比?」 「比就比。」 說完,我們都愣了一下。「下次」這個詞,自然而然地溜了出來,好像理所 當然。 孟晚棠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們:「你倆聊什麼呢?這 麼開心?」 許清禾抿嘴笑:「沒什麼,聊周杰倫。」 孟晚棠看看她,又看看 我,眼神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哼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轉身又去搶周牧野的話 筒了。 聚會快散場的時候,大家互相留聯繫方式。建了個微信群,叫「川味坊星光 之夜」,然後順理成章地互相添加私人微信。 我點開掃一掃,對準她的二維碼。 螢幕識別成功,跳轉到添加頁面。她的微信頭像是一片很簡單的墨綠色荷葉 ,上面滾動著一顆晶瑩的水珠。微信名就是本名:許清禾。 我點擊「添加到通訊錄」。 在驗證申請里,我打了兩個字:「陸既明。」 發送。 幾乎是立刻,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通過了。 我的通訊錄里,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聚會散場,已經快十一點了。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吹散了KTV里的悶熱 。 女生宿舍和我們不在一個方向,大家在門口道別。周牧野還在跟林薇薇熱火 朝天地約下次打球的時間。陳知行和張曉雯已經約好下周一起去圖書館找那本法 國作家的原版書。李向陽站在旁邊,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手裡還拿著那杯沒喝 完的、已經涼透了的奶茶。 孟晚棠挽著許清禾的胳膊,看了我一眼,眼神沒之前那麼鋒利了,但還是帶 著審視。 「走了啊。」她揮揮手。 「路上小心。」周牧野喊。 我和許清禾走在最後。快到分岔路口時,她停下腳步。 「今晚……」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輕,「謝謝你。」 「謝我 什麼?」 「謝謝你點的歌。」她頓了頓,補充道,「《以父之名》,我很喜歡 。」 路燈昏黃的光暈柔和地灑下來,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眼 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比KTV的彩燈好看得多。 「我也喜歡你的《晴天》。」我說。 她笑了笑,揮揮手:「那,再見。」 「再見。」 她轉身和孟晚棠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夜風吹起她淺藍色毛衣的衣角 ,也吹動她紮起的馬尾,髮絲在路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周牧野立刻用胳膊肘猛撞我,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有戲?」 我把他 推開:「滾蛋。」 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周牧野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哪個女生對他有意思。李向陽小 聲說那個叫張曉雯的女生懂得好多,說話也溫柔。陳知行則開始引經據典,論證 「音聲之道,通乎性情」。 我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手機。 螢幕按亮,微信介面還停留在那個新添加的聯繫人上。 許清禾。 我盯著那片荷葉頭像看了幾秒,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風好像沒那麼冷了,吸進肺里的空氣,帶著點冬天特有的清冽爽快。 第三章:簡單愛 加了微信之後,我和許清禾的對話框,從一開始的禮貌客氣,慢慢變得活絡 起來。 起初是分享音樂。她發來一首蕭邦的《夜曲》,說這首適合晚上寫論文時聽 。我回了一首周杰倫的《夜的第七章》,說這個帶感。她會認真聽完,然後說: 「鋼琴部分編曲很巧妙。」 我回:「你要求還挺高。」 後來變成了分享日常。食堂新開了個川菜窗口,我拍了一張紅油抄手發過去 :「看著還行,實際巨咸。」 她回了個笑哭的表情,然後發來一張她們食堂的 糖醋排骨:「我們的更離譜,甜的像糖腌的。」 她給我推薦電影,《海上鋼琴師》,說看了三遍還是想哭。我給她安利《攻 殼機動隊》動畫版,她看完說畫面很美但沒完全看懂,我就開語音給她捋了一遍 設定,講了快半小時,她在那頭安靜地聽,偶爾「嗯」一聲,呼吸聲透過耳機傳 來,輕輕的。 深秋的一個晚上,我正對著一段死活調不通的代碼較勁,手機響了。 是許清禾打來的語音電話。 我愣了一下,接通:「喂?」 「喂……陸既明?」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比平時更軟一些,背景很安靜 ,「你在忙嗎?」 「沒,寫代碼呢。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剛剛跟我弟視頻,他又在炫耀月考成績,煩死了。想找 個人說說話。」她頓了頓,「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我把電腦合上,走到陽台。夜風很涼,但星空很清晰,「你弟叫 ……許知榆對吧?初三?」 「對,皮的不得了,但成績確實好。這次又考了年級前十,尾巴都快翹上天 了。」 「跟我妹有一拼。我妹陸芊芊,也是雙胞胎里的妹妹,被家裡人慣得無法無 天,上次打電話還威脅我,說不給她買最新款的口紅,就把我小學尿床的事寫成 帖子發學校論壇。」 許清禾在那頭輕輕笑出聲:「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那丫頭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我們聊起了各自的家庭。她說她父母都是蓉城大學的老師,父親教古典文獻 ,母親教藝術理論。家裡書多得堆不下,小時候最深的記憶就是趴在父親書房的 地毯上看畫冊,母親在旁邊泡茶。 「小時候覺得他們特古板,不讓看電視,不讓打遊戲,周末不是去博物館就 是聽音樂會。」她說,「現在離家了,反而有點想。」 「我家正好相反。」我靠在欄杆上,「我爸早年忙著做公司的事情,我媽要 照顧我們三個,家裡整天雞飛狗跳。我弟還算安靜,我妹就是個小霸王。我爸現 在閒下來了,整天拉著我和我弟去釣魚,一坐就是一下午,能悶死人。」 「但很幸福吧?」她問。 「嗯。」我看著遠處宿舍樓的燈火,「很幸福。」 那通電話打了將近一個小時。掛斷後,我站在陽台上又待了一會兒。夜風把 臉吹得冰涼,但心裡某個地方,是暖的。 線上的熟絡,自然延伸到了線下。 我們開始約著一起去圖書館自習。不是偶遇,是真的約好時間地點。她通常 背著那個米白色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厚厚的藝術史教材和筆記本。我則拎著筆記 本電腦和幾本磚頭一樣的編程書。 我們習慣坐在四樓靠窗的那個位置,那裡人少,安靜。她看她的《中國繪畫 史》,我看我的《算法導論》。偶爾抬頭,能看到她微微蹙著眉,用螢光筆在書 上劃重點,或者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些簡單的結構圖。 學累了,我們會休息一會兒。她會從包里拿出兩顆水果糖,分我一顆。檸檬 味的,很酸,但提神。有時候我們會分享一副耳機,一人一隻。她喜歡聽一些安 靜的鋼琴曲或者古典樂,我則習慣聽搖滾或電子。最後折中,聽周杰倫。 「《半島鐵盒》的前奏,有雨聲和風鈴。」她指著耳機小聲說。 「嗯,還 有推開木門的聲音。」 「你耳朵好靈。」 有一次,她看著我的電腦螢幕,上面是滿屏密密麻麻的代碼。 「這些…… 你看得懂?」她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然呢?」 「感覺像天書。它們怎麼能 變成遊戲或者軟體的?」 我想了想,關掉編譯器,打開一個最簡單的網頁小游 戲——是以前寫著玩的,一隻小貓追老鼠。 「比如這個。」我讓出一點位置, 「原理很簡單,就是設定好小貓的移動規則,滑鼠位置就是奶酪,小貓會朝著奶 酪走……」 我簡單講了幾句。她聽得很認真,手指輕輕點在觸摸板上,小貓隨 著她的動作笨拙地移動。 「好神奇。」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除了圖書館,另一個常見地點是籃球場。 周牧野是校隊替補,訓練和比賽都很積極。我和李向陽、陳知行有空會去看 。有一次,孟晚棠「強行」拉著許清禾也來了。 「走走走,去看周牧野那傻子打球!聽說他們今天跟體院的打練習賽!」孟 晚棠興致勃勃。 「我又看不懂……」許清禾有點猶豫。 「要你看懂幹嘛?看 熱鬧唄!而且,」孟晚棠壓低聲音,但我還是聽到了,「某人也在哦。」 那天天氣很好,深秋的陽光金子一樣灑在塑膠場地上。周牧野在場上跑得滿 頭大汗,我和李向陽坐在場邊。打到一半,周牧野沖我們喊:「水!水!」 我剛要起身,許清禾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臉頰有點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她先遞給孟 晚棠一瓶,然後走到我面前,把另一瓶遞給我。 「給你。」聲音輕輕的。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瓶身還帶著她手心的微溫。 周牧野在場上一嗓子嚎出來:「我靠!既明!重色輕友啊!」 旁邊幾個看球的男生也發出起鬨的聲音。許清禾的臉更紅了,轉身就想走回 孟晚棠身邊。 我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有點甜。 「謝謝。」我看著她說,故意放慢了語速。 她腳步頓住,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小跑著回去了。 孟晚棠摟著她肩膀,笑得不懷好意。 從那以後,許清禾來看球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會帶水,有時候就安靜地 坐在場邊看。周牧野他們每次看到她來,就擠眉弄眼地沖我怪叫。 除了現實里的接觸,我們還多了個線上活動:打遊戲。 我玩《劍靈》,是個老手。許清禾從來沒玩過這類遊戲,連基本的移動和視 角轉換都不會。 「你想試試嗎?」某天晚上我問她。 「我……很笨的。」 「沒事,我教 你。」 我們開了語音。我讓她選了個最基礎的靈族術士角色。從創建人物開始教。 「滑鼠左鍵是普通攻擊,右鍵是技能……」 「Q、E是左右平移,空格是 跳……」 「視角按住右鍵拖動……」 她學得很認真,但手忙腳亂。經常按錯鍵,人物在原地亂轉,或者對著空氣 狂放技能。怪物衝過來,她嚇得「啊」一聲,然後螢幕就灰了。 「對不起……我又死了。」她聲音帶著沮喪。 「沒事,復活再來。」我耐 心地說,「剛才那個技能要等怪物近身了再放,你放早了。」 「哦哦,好。」 慢慢地,她能跟上我的節奏了。我打前排,她在後面放技能加血。雖然操作 還是生疏,但至少不會動不動就死了。 「右邊!右邊有個小怪在打你!」 「看到了。」 「我給你加血了!」 「嗯,收到了。」 耳機里是她輕柔的呼吸聲和偶爾緊張的提醒。螢幕上是兩個並肩作戰的遊戲 角色。那種感覺,很奇妙。 宿舍里,周牧野他們早就看出了苗頭。 「陸哥,啥時候請客啊?」周牧野勾著我脖子,「這都快成了吧?」 「成 什麼?」我裝傻。 「還裝!許清禾啊!人家姑娘天天給你送水,陪你打遊戲, 這要不是對你有意思,我周字倒過來寫!」 李向陽一邊擦桌子一邊小聲說:「 許同學人真的很好,又溫柔,和陸哥挺配的。」 陳知行搖頭晃腦:「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陸兄,當把握良機。」 「把握你個頭。」我把周牧野推開,「打 你的遊戲去。」 許清禾那邊,孟晚棠也成了頭號「助攻」。 「清禾,下午是不是要和陸既明去圖書館?我剛看到有家新開的甜品店,給 你倆帶點?」孟晚棠擠眉弄眼。 「晚棠!」 「哎呀,害什麼羞!陸既明那小 子,雖然看著吊兒郎當不太靠譜,但長得是真帥,對你也是真上心。而且我打聽 過了,他家條件是好,但人沒什麼少爺脾氣,在宿舍人緣也不錯。比某些裝模作 樣的強多了。」孟晚棠意有所指。 她說的「裝模作樣」的,指的是裴亦誠。 裴亦誠是藝術史系另一個風雲人物,和許清禾同班。身高大概一米七五,清 俊斯文,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做事永遠不緊不慢,很有教養。聽說家裡也是書 香門第,父親是知名學者。 他喜歡許清禾,在系裡不是什麼秘密。開學不久就含蓄地表示過好感,平時 對許清禾也很照顧。兩人確實聊得來,從文藝復興三傑聊到印象派,從敦煌壁畫 聊到當代裝置藝術,很有共同語言。 但許清禾對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得體而明確的距離。客氣,但不會逾矩。 有一次,我陪許清禾去她們系聽一場關於宋代山水畫的講座——主要是想見 她。講座結束,在走廊里遇到了裴亦誠。 他正和幾個同學討論剛才的內容,看見許清禾,微笑著點了點頭:「清禾, 剛才老師講范寬《溪山行旅圖》的那部分,你覺得……」 他的話頓住了,因為看到了許清禾身邊的我。 「這位是?」他看向我,眼神溫和,帶著詢問。 「這是我朋友,陸既明,計算機系的。」許清禾介紹道,「既明,這是我們 班的裴亦誠。」 我朝他點點頭:「你好。」 裴亦誠也微笑著點頭:「你好,陸同學。」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和許清 禾之間掃了一下,隨即瞭然。但他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點淡淡的遺憾,很快 被良好的教養掩蓋過去。 「你們聊,我先走了。」他說完,又對許清禾溫和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後來許清禾告訴我,裴亦誠私下問過她和我的關係。 「我直接告訴他了,說我們正在接觸,互相有好感。」許清禾說,「他聽完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白了,祝你幸福「。很體面。」 「確實很體面」我覺得他人還算不錯。 她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你呢?我可聽說有不少女生給你送情書。 」 「我都扔了。」我說,「或者讓周牧野幫我處理了。」 「真的?」 「騙你是小狗。」 她這才滿意地笑了。 我們的關係,在周圍人的助攻和自身的默契中,迅速升溫。一起吃飯的次數 越來越多,從食堂吃到校外的小館子。她知道了我愛吃辣,但胃不太好。我知道 了她不吃香菜,喜歡吃甜的。 她會在我打籃球時,抱著一件我的外套坐在場邊,等我打完遞過來。我會在 路過甜品店時,給她帶一份她喜歡的提拉米蘇。 我給她講我通關《最後生還者》時哭得像個傻逼,她給我聽她最喜歡的德彪 西《月光》,說每次聽都覺得心裡很安靜。 我們聊一切。遊戲、音樂、漫畫、藝術、未來。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並肩 走在校園裡,看秋天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也覺得很好。 關係的質變,發生在一個雨天。 深秋的雨,來得又急又冷。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天已經陰得像傍晚。豆 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地面上很快積起水窪。 我沒帶傘,躲在教學樓屋檐下,正想著要不要衝回宿舍,手機響了。 「你沒帶傘吧?」是許清禾。 「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在哪?我來 接你。」 十幾分鐘後,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從雨幕里走過來。傘不算大,她半 個肩膀已經淋濕了,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顏色深了一塊。 「你怎麼來了?你宿舍離這兒挺遠的。」我問。 「剛好在附近自習。」她 把傘往我這邊移了移,「走吧。」 我們擠在一把傘下。雨很大,傘太小,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 上被雨水打濕後更明顯的、乾淨的香味,混合著一點點她常用的那種花果調護手 霜的味道。 她的手臂偶爾會碰到我的。隔著薄薄的毛衣,能感覺到皮膚的溫熱。 雨聲嘩嘩,路上行人匆匆。我們走得很慢。 走到一段積水比較深的路面,她猶豫了一下。我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她的 肩膀,把她往我這邊帶了帶。 她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我能感覺到她肩膀的骨骼,很纖細。她的耳 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我們誰都沒說話。雨聲填滿了所有空隙。我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能感覺到 她毛衣柔軟的質地,和她微微緊繃後又緩緩放鬆的肌肉線條。 就這樣沉默地走了一路。 到她宿舍樓下時,雨小了些。她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頭髮和睫毛上 都沾著細小的水珠,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謝謝你送我。」我說。 「……嗯。」她低頭看著地面。 「明天……還 去圖書館嗎?」 「去。」 「老時間?」 「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水潤潤的,然後飛快地說了聲「明天見」,轉身跑 進了樓里。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剛才摟過她肩膀的那隻手。 手心好像還留著溫度和觸感。 從那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她對待我,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再去圖書館,她會很自然地把水杯推到我這邊:「幫我擰一下,我手沒勁。 」 打遊戲時,她操作失誤導致團滅,會拖長了聲音撒嬌:「既明~對不起嘛~ 」 一起吃飯,她會把她不愛吃的肥肉夾到我碗里,然後把我喜歡的青菜夾走。 牽手是自然而然發生的。過馬路時,車流有點急,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 很小,很軟,有點涼。過了馬路,我沒鬆開,她也沒抽走。 於是就這麼牽著了。 第一次擁抱,是在一個晚上。我送她回宿舍,樓下沒什麼人。路燈把我們的 影子拉得很長。 「我上去了。」她說。 「嗯。」 她轉身要走,我又叫住她:「清禾。」 「嗯?」 我往前一步,張開手臂,輕輕抱住了她。 她身體又是一僵,但很快軟了下來。手遲疑地抬起,環住了我的腰。臉埋在 我胸口,呼吸的熱氣透過毛衣傳到皮膚上。 她的頭髮很軟,有清新的香味。抱著她的感覺,像抱住了全世界最柔軟的雲 。 我們抱了很久,誰都沒說話。直到宿舍樓里傳來阿姨催促關門的聲音。 「快上去吧。」我鬆開她。 「……嗯。」她臉很紅,眼睛亮得驚人,「晚 安。」 「晚安。」 看著她跑進樓里,我才轉身離開。心跳得厲害,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 滿足。 初吻發生在我的生日那天。 周牧野他們給我在宿舍搞了個小型派對,訂了蛋糕,買了啤酒。許清禾也來 了,帶著一個包裝得很用心的禮物——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 「我自己織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可能織得不好……」 「很好。」我立刻圍上,「暖和。」 鬧到挺晚,大家才散。我送許清禾回去。那晚月色很好,沒什麼風。走到她 宿舍樓下那片小樹林邊,我們停下了。 「今天開心嗎?」她問。 「開心。」我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細 膩得像瓷器,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那就好。」 我低下頭,吻了她。 很輕的一個吻,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唇瓣柔軟微涼,帶著一點點蛋糕的甜 味。她像是被嚇到了,眼睛睜得很大,身體微微後仰。但我的手托住了她的後腦 ,加深了這個吻。 她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抖。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我的衣角。 一個青澀的,帶著蛋糕甜味和月光清冷的初吻。 分開時,我們都有點喘。她的臉紅透了,眼睛水汪汪的,不敢看我。 「我……」我嗓子有點干,「我喜歡你,清禾。」 她抬起頭,看了我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 沒有正式的表白,但一切都已經明白。 ———————— 大一上學期,在甜蜜而充實的日子裡飛快滑過。 期末考最後一門結束,走出考場時,天空飄起了細小的雪粒子。這是入冬以 來第一場雪。 許清禾的火車票比我早一天。我送她去火車站。 候車室里人山人海,空氣混濁。她靠在我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玩著我圍巾的 流蘇——就是她送的那條。 「寒假……會不會很長?」她小聲問。 「一個月。」我說,「我們可以視 頻。」 「嗯。」 「你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誰想你。」 廣播開始通知檢票。她從我懷裡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圍巾和頭髮。 「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發消息。」 「知道了。」 她拖著行李箱,一步三回頭地往檢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又跑回來,踮起 腳,在我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摸著臉上被她親過的地方,站在原地傻笑了很久。 —————————— 回到家,果然受到了「國寶級」待遇。 我媽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紅彤彤一片。我爸 開了一瓶他珍藏的好酒,說「陪我兒子喝點」。弟弟陸既白還是那副沉穩樣子, 但眼裡帶著笑。妹妹陸芊芊直接掛在我脖子上:「哥!我想死你了!」 在家待了幾天,陪我爸釣魚打高爾夫,陪我媽逛街,和既白聯機打遊戲,聽 芊芊絮絮叨叨講學校里的八卦。日子舒服得像泡在溫水裡。 我跟家裡說了許清禾的事。 我媽眼睛一亮:「真談女朋友了?哪兒的姑娘?多大?學什麼的?」 我爸 端著茶杯,看似不在意,但耳朵豎著。 既白笑著看我。 芊芊反應最大:「什 麼?!哥你談戀愛了?!不行!我不同意!大哥二哥都是我的!不許別人搶走! 」 她哭得驚天動地,說我「背叛」了她,說她要看看是哪個「狐狸精」把我魂 勾走了。 我爸哈哈大笑,得意地說:「這小子,隨我!」 被我媽在腰上狠狠掐了一 把。 過了大概十天,許清禾坐高鐵來渝城找我。 芊芊得知後,死活要跟著去「考察」。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哪點好!」芊芊氣鼓鼓的,像只小河豚。 我沒辦法,只好帶著她一起去高鐵站接人。 許清禾從出站口走出來時,穿著一件淺杏色的牛角扣羊毛大衣,裡面是白色 高領毛衣和格紋短裙,黑色打底褲,小腿纖細筆直,腳上一雙棕色的雪地靴。頭 發披散著,戴著一頂同色系的貝雷帽,臉上化了點淡妝,清純又溫柔,是那種走 在街上回頭率很高的日韓學院風。 芊芊本來梗著脖子,擺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什麼樣」的架勢。等許清禾走 近了,她眼睛慢慢睜大,嘴巴也無意識張開了。 「清禾,這是我妹妹,陸芊芊。」我介紹,「芊芊,這是許清禾。」 「你……你好。」芊芊說話都結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清禾的臉,「你 ……你比照片好看多了……」 許清禾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眉眼彎彎:「你好呀,芊芊。你哥經常提起 你,說你特別可愛。」 「真、真的嗎?」芊芊臉一下子紅了,扭扭捏捏地湊過去,「嫂子……我可 以叫你嫂子嗎?」 我:「……」 許清禾臉也紅了,看了我一眼,小聲說:「……隨你。」 「嫂子!」芊芊立刻挽住許清禾的胳膊,親親熱熱地靠上去,「你餓不餓? 累不累?我哥是不是特煩人?他是不是老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我看著她這變臉速度,嘆為觀止。 一下午,芊芊徹底「叛變」了。拉著許清禾逛解放碑,吃小吃,買奶茶,嘰 嘰喳喳說個不停,把我的黑歷史賣了個底朝天。 「嫂子我跟你講,我哥小學三年級還尿過床呢!」 「陸芊芊!」 「他初 中給女生寫情書,結果把人家名字寫錯了,被全班嘲笑!」 「……」 「還有 還有,他有一次……」 許清禾笑得前仰後合,一邊聽一邊偷偷看我,眼神里滿是揶揄。 我捂著臉,覺得這妹妹不能要了。 晚上,我送許清禾回酒店。芊芊本來還想跟著,被我用眼神瞪了回去。 到了酒店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空氣和喧囂。 我把她抵在門板上,低頭吻她。 十多天沒見,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的嘴唇還是那麼軟,帶著室外沾染 的涼意,但很快就被我焐熱了。 吻越來越深,我的手本能地撫上她的後背,隔著毛衣感受她身體的曲線。她 的腰很細,一隻手就能攬住。胸脯不算特別豐滿,但形狀美好,柔軟而有彈性, 隔著衣物能感覺到清晰的輪廓。她是標準的梨形身材,腰細腿長,此刻緊緊貼著 我,能感受到每一處起伏。 我的手試探著從毛衣下擺滑進去,觸到腰間細膩溫熱的皮膚。她輕輕顫了一 下,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嗚咽,但沒有推開我。 指尖往上,解開內衣的後扣,掌心覆上那團柔軟的豐盈。她身體一僵,呼吸 陡然急促,手抵在我胸口,微微用力。 「既明……」她聲音發顫,帶著羞意和一絲慌亂。 我停下動作,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 「可以嗎?」我啞著嗓子問。 她看著我,眼睛濕漉漉的,臉漲得通紅。沉默了幾秒,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我還沒準備好。」她小聲說,眼神裡帶著歉意和懇求,「對不起… …」 我心裡那團火慢慢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憐惜。我深吸一口氣 ,把手抽出來,重新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沒事。」我說,「不用對不起。等你準備好再說。」 她靠在我懷裡,手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 「謝謝你,既明。」 我們在床上依偎著說了會兒話,聊寒假,聊開學後的打算。她又變得活潑起 來,眼睛亮晶晶的。 「你妹妹太可愛了。」她說。 「那是你沒見識過她鬧騰的時候。」 「我 覺得很好啊,家裡很熱鬧,很幸福。」 時間不早,我起身準備離開。 「明天我來接你,去我家吃飯。」我說。 「啊?」她一下子緊張起來,「 去……去你家?」 「嗯,我媽說一定要請你來家裡坐坐。別怕,他們都很喜歡 你。」 「……好吧。」她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第二天中午,我帶許清禾回家。 她明顯精心打扮過,穿了一件更正式些的米白色羊毛連衣裙,外搭淺灰色大 衣,頭髮梳成溫婉的半披髮,化了精緻的淡妝,手裡提著給我家人準備的禮物— —給我爸的是一方不錯的硯台,給我媽的是一條真絲圍巾,給既白和芊芊的則是 蓉城特色的點心和一套文具。 開門的是芊芊,一看見許清禾就撲上來:「嫂子!你來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笑開了花:「這就是清禾吧?哎 喲,真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聞聲也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許清 禾幾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歡迎歡迎,別拘束,就當自己家。」 既白也站起來,禮貌地點頭:「許姐姐好。」 許清禾有些拘謹,但舉止大方得體,一一問好,送上禮物。我媽接過圍巾, 喜歡得不得了,立刻圍上照鏡子。我爸摩挲著那方硯台,連連點頭:「好東西, 小姑娘有心了。」 午飯非常豐盛。我媽使出了看家本領,擺了滿滿一桌子。飯桌上,她熱情地 給許清禾夾菜。 「清禾啊,聽既明說你是蓉城人?能吃辣嗎?嘗嘗這個辣子雞!」 「家裡 父母都還好吧?做什麼工作的?」 「學藝術史?這個專業好啊,有氣質!以後 有什麼打算?」 許清禾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語氣溫柔又有條理。說到父母是大學老師時, 我爸點了點頭。說到未來想繼續深造或者從事相關工作時,我媽笑著說:「有想 法就好!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事業。」 既白偶爾插句話,問幾句關於大學專業選擇的問題。芊芊則全程粘著許清禾 ,不停地「嫂子」「嫂子」叫,把我小時候的糗事又抖摟出來幾件。 一頓飯吃得和樂融融。許清禾最初的緊張慢慢消散了,臉上露出了放鬆的笑 容。 吃完飯,我媽拉著許清禾在客廳說話,我爸把我叫到書房。 「這姑娘不錯。」我爸點了支煙,「落落大方,有教養,不像有些女孩子咋 咋呼呼的。眼神也乾淨。」 「嗯。」我點頭,心想「咋咋呼呼的不是在說芊芊嗎?」 「好好對人家。」他看著我,「別學你爹我,年輕時候光顧著賺錢,虧欠你 媽不少。感情這事,認真了就得負責。」 「知道。」 「錢夠用嗎?」他話鋒一轉,「談戀愛開銷大,別虧待了人家姑娘。該花的 花,但別亂花。」 「夠,我平時也不怎麼花錢。」 從書房出來,看見芊芊正扒在許清禾耳邊說悄悄話,兩人笑成一團。既白在 一邊泡茶,手法嫻熟。 下午,我們又陪許清禾在附近逛了逛。渝城的冬天總是陰蒙蒙的,但那天居 然出了點太陽。陽光稀薄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晚上,許清禾坐高鐵回蓉城。 站台上,她抱著我,臉埋在我胸口。 「你家人真好。」她悶悶地說。 「他們很喜歡你。」 「嗯。」 「開學 見。」 「開學見。」 火車開動了。她趴在車窗邊朝我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隧道里。 回到家,芊芊像樹袋熊一樣掛在我身上。 「哥!你一定要把嫂子娶回來!」她信誓旦旦,「不然我就把你小學尿床的 事告訴她!還有你初中寫錯情書的事!還有你高中……」 「行了行了!」我捂住她的嘴,「知道了!話說 你不是都告訴她了嗎?」 她扒開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真的好漂亮,好溫柔!比我那些同學 強多了!哥,你眼光不錯嘛!」 我揉亂她的頭髮:「現在不說」狐狸精「了?」 「那是我年少無知!」她理直氣壯。 寒假剩下的日子,在想念和期待中過得飛快。我和許清禾每天視頻,有時候 就是開著攝像頭各做各的事。她看書,我打遊戲。她畫畫,我看電影。偶爾抬頭 說兩句話,看到對方的臉,就覺得心安。 開學前一周,她給我發了張照片。是她新畫的一幅素描,畫的是我們上次在 江邊曬太陽時,我靠在欄杆上側臉看她的樣子。 畫得很傳神,連我那天穿的夾克褶皺都細細描摹了。 她在下面寫:「快點開學。」 我回:「馬上。」 關上手機,我看著窗外渝城熟悉的夜景。 要回去了。 回到有她的那座城市,回到那個剛剛開始的故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