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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間,一群金腰燕立在杈頭,俯視著樹下的那狀如雌鹿,吻生尖牙的生靈。 那生靈的頭、頸上都受了些傷,幾個細小的血洞方才癒合。 作為旁觀者的金腰燕們目睹了不久前的那場爭鬥,此刻正注視著作為勝者的它來到樹前,用臀部在樹幹上反覆摩擦起來,標記著領地的歸屬。 「唧唧——」 忽地,金腰燕們一齊鳴叫起來,便見三道人影從天而降。 下一刻,這頭生靈毫不猶豫地轉頭逃之夭夭了。 戴上了面具的青塵立在草尖上揮了揮袖子,在面具下低聲啐了句,「嘔,好臭!」 一股腥臭的氣息湧入飛星的鼻腔,他看著那頭慌不擇路的生靈,有些好奇林麝的氣味是怎麼處理成麝香的。 「前頭便是了。」 灰鼠溫和說道,帶著二人向溪水聲處走去。 「此番勞煩引路。」飛星道,「在下咫涯,還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二位氣質不凡,想來出身名門。在下一介散修而已,怎配得上真人一聲道友。真人喚在下灰鼠便是。」 飛星聞言沒說什麼,暗忖著人有幾個秘密也很正常。 青塵瞥了灰鼠一眼,想著仙名也要取得這麼賤嗎,接著又對飛星道: 「你還挺有禮的。」 「嗯?」 青塵道:「這在你們那兒可不多見啊。」 青月閣的人都很無禮嗎?我感覺還好啊……以後不是要演得再趾高氣揚一些? 周圍草木蒼鬱非凡,鮮綠的枝葉仿佛碧綢青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飛星扯開了話題,感嘆道:「此處草木格外生機勃勃啊。」 灰鼠道:「這望月頂被劈成至今不過數年,這般短的時間裡光靠日月滋養自然不可能令如此規模的林子拔地而起。我聽說兩年前有位仙子途經此地,這盎然綠意便是出自她的手下。」 青塵沒有追問,不過也大概猜到了那位仙子的身份。 潺潺溪水前,幾棵銀杏倚在牆邊。 門前立著兩座玉石雕塑,階下彌散著一抹淡淡的威壓,仿佛是要給每個來訪的客人一個下馬威。 那群金腰燕跟著他們飛來,翱翔空中,先一步飛入宅邸。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我……不、在下……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二位饒了小人!」 一座樓閣下方一牆之隔的院子裡傳來了淒戚的求饒聲。 玄鶴跪在地上,朝著身前兩名滴雨的成員不斷叩首乞求。 那二人手裡各握著一支赤色骨節長鞭。 都怪自己沒聽阿鼠的話,冒險來貪這便宜! 玄鶴仰視著二人,兩撇稀稀疏疏的短眉扭成一團,恐懼與悔恨之色在那蒼白的臉上輪番上陣。 兩人俯下身來,交替說道: 「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你向我們求饒也無甚用啊。」 「是呀,別說你得罪不起,我們也得罪不起這二位雲書劍閣來的。」 「你既是散修,想來也不是沒吃過苦頭。忍一忍吧,你有個交代,我們也有個交代。」 「是呀,也就二十鞭子而已,已是萬幸啦!」 玄鶴聽著他們這話,神色動搖萬分,在糾結忐忑中說道: 「那……煩請二位下、下手輕些,小人舊傷還未愈……」 他說著,顫巍巍地從袖裡摸出幾塊碎玉,拱手獻給他們。 二人接過碎玉,相視一眼後彼此心中瞭然,對他道: 「好了好了,要開始了。」 天邊飛來十來只金腰燕,落在小樓的檐角上排成一排,向下方眺望去。 「二位……!」 轉過身去的玄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那鞭尾已來到了最高點,發出一串令人膽寒的「咔咔」聲。 「記得喊大聲些啊。」 他身後的二人說道,手中長鞭以雷霆萬鈞之勢赫然劈下—— 破風之聲響起,淋漓鮮血隨著鞭梢的勁風斜甩在青石地上,一連串的血斑呈扇形潑灑開去。 「唔——!」 玄鶴瞪大了雙眼,從喉間湧出的慘叫尚未形成便已變了調子,只見他後背的衣物血肉宛如被利刃剖開的凍土般驟然綻裂,兩道骨鞭毫不留情地在他背後劈開了兩道交叉的血痕! 兩根血色骨鞭如赤蟒昂首般高高揮起,鋒利如刃的骨節上沾滿了鮮血,在空中甩出駭人的圈影。 玄鶴急忙轉過身來想要求情,二人見狀卻毫不猶豫地再次揮下長鞭。 哧啦一聲,一串猩紅的血珠宛如霧簾四濺,幾顆碎牙混著碎肉在霧中飛揚。 一根長鞭纏繞住玄鶴的脖頸,將他的求饒聲就此卡在唇齒間,另一根長鞭如無情霹靂般重重地落在他身上—— …… 樓上的廂房中,兩名仙子貼身坐在一起。 「二位放心,此事滴雨定當給二位一個滿意的交代。」 一名氣質沉穩,衣著華貴的男子說著退了出去。 窗外天清氣爽,一聲聲慘叫透過窗欞飄了進來。 挽月注意到了身旁佳人的變化,柔柔問道: 「怎麼了?」 「我……」 落瓔抬起頭來,方才還因怒火中燒而陰沉的俏臉,此刻卻在聽窗外的慘叫後有了變化。 挽月看著她眼底的悲憫,牽起她的手道: 「本就是那人做的不對,還不知他騙了多少人呢,合該受這懲罰。況且這裡的人也不是什麼凶神惡煞之徒,下手有分寸的。」 「嗯……嗯。」 落瓔點點頭,卻還有幾分猶豫。 對表面冷漠的她有深入了解的挽月抬手撫上她的臉頰道: 「你呀,就是心太善了。」 落瓔聞言臉頰微紅,反駁道: 「我才沒同情他,只是他叫聲太瘮人了!」 「好,那我們便不聽。」挽月微笑道,揮袖設下一道隔音禁制。 …… 行色匆匆地穿過拱橋,靜謐的宅邸中忽然響起了什麼聲音。 仿佛高柜上的小瓶落在鋪著毛毯的地面上,又像芭蕉葉在狂風驟雨中被刮斷,沉悶的啪啪聲伴隨斷氣似的淒喘,在不遠處的牆後響起。 聽到這聲音的灰鼠心頭一沉,看了一眼飛星與青塵後轉頭向那奔去。 飛星沒有理會那道奄奄一息的氣息,徑直向小樓走去。 一旁青塵卻看著那個方向道: 「你自己去吧,我去那邊瞧瞧。」 …… 灰鼠踏入小院,便見一道矮小的身影躺倒在草叢中。 但見那人—— 皮開肉綻血淋漓,哀嚎斷續似風嘶。 鞭影如雨翻飛落,蜷身若蟻更無姿。 舊傷疊加新傷處,青黃筋膜包白骨。 殘膚百裂皮成絮,野蕈渲紅淚染蕪。 滴雨的二人一前一後圍著他,不斷揮舞著沾滿了肉片的骨鞭,早已過了二十之數。 「嘿!咱們兄弟倆這麼賣力,你怎麼就這麼點聲啊?」 「可得再叫大聲點,否則待會兒那二位仙子說你叫得不夠慘,要重打一遍怎麼辦?」 兩人說道,臉上毫無憐憫之意,眼看著玄鶴越來越沒了反應,他們甚至露出了掃興的神情,對視一眼後朝著玄鶴的腦袋揮下鞭子。 「要怨就怨你自己吧,竟敢得罪雲書劍閣的真人。」 咻—— 骨鞭再一次划起破風之聲,朝著那顆血肉模糊的腦袋而去。 頭骨被抽碎的聲音……沒有響起。 一名容貌俊美、神情陰鷙的男子站在他們身前,左手抬過頭頂,緊緊攥著兩根骨鞭。 二人微微一怔後,認出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這幾年來灰鼠也來過滴雨多次,儘管不甚了解,但兩人至少知曉他的散修身份。 灰鼠回頭看了一眼悽慘的玄鶴,又注意到了走入院中的青塵,沉默片刻後說道: 「可否饒過他這一回?」 二人道: 「這我們可說了不算。」 「既然是你的人,你就長點記性,回去就告訴你手底下的,以後可得引以為鑑!」 二人說著抽了抽被灰鼠緊握的鞭子,可卻紋絲不動。 「還不撒手!」 「再不放開連你一塊收拾了!」 他們對同為散修的灰鼠輕蔑而冷厲地斥道,心中卻納悶起一個金丹境的散修哪來這麼大力氣的。 灰鼠沉聲道: 「煩請二位通報一聲……」 不等他說完,二人便怒道: 「通報你媽個頭啊——!」 「一個腌臢散修真是活膩了!」 話音落下,二人還未動手便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殺意,宛如臘月飛霜般從四面八方襲來。 這感覺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見,下一刻,一襲青衣便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感知著面前這位戴著面具的來客身上那抹深不可測的氣息,二人眉頭微擰,但本就是聽令行事加上此事源頭還在雲書劍閣,令他們頗具底氣地問道: 「這位真人是?」 青塵道:「我的身份不重要,我就是有些好奇這人犯了什麼錯?」 一人沉聲道:「這廝吃了熊心豹子膽,騙了不該騙的人。再多的我們便不能說了。」 「哦。」青塵點點頭,又道,「打成這樣他爹娘都不一定能認出來了,也該夠了吧?」 二人聞言眯了眯眼睛,對視一眼後問道: 「真人與他們認識?」 青塵道:「不算吧。」 「那為何要……」 「方才他給我指了路。」青塵隨手指了指灰鼠。 二人微微一怔,拱了拱手後回到了樓上。 「玄鶴!」 灰鼠連忙俯身,看著玄鶴那一身傷痕,想扶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玄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的模樣後,眼眶裡頓時泛出幾串淚花,剛想說什麼,口中卻湧出了一大口鮮血。 淚水混著血水淌在草叢之中,灰鼠睜大了眼睛凝聲道: 「撐住!」 他趕忙取出幾顆丹藥塞到玄鶴口中,便聽玄鶴一邊吐血一邊哽咽道:「阿鼠……我不想死……我不想……」 「一點皮肉傷而已,疼些罷了,你已是生靈境的人了怎麼會死呢?」灰鼠一邊沉聲說著一邊摸索出更多的丹藥。 青塵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一會兒後啐道: 「沒點骨氣。」 她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的同時隨手甩了一顆丹藥。 只見那丹藥化作一縷流光鑽入了玄鶴的口中,一股馥郁芳香直衝腦門,玄鶴即將閉上的雙眼頓時瞪圓了,深吸一口氣後咬牙道: 「肏他媽的痛死老子了,那倆狗娘養的……」 他的聲音不再虛弱,渾身上下的傷口也不再滲血,一股濃郁的生機迅速從體內蔓延開去。 「阿鼠你喂了我什麼靈丹妙藥?」 「不是我。」 灰鼠起身便要向青塵道謝,數道身影忽然從上方落下。 幾道勾勒金絲的黑衣來到青塵身前,領頭的男子氣息深厚,大約是生靈境界,朝青塵拱了拱手道: 「不知真人怎麼稱呼。」 青塵背對著他們,沒有說話。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確認識人之術超群的自己完全看不透她後,再一次客客氣氣地朝她拱了拱手道: 「在下是天問堂堂主善陽,這個散修誆騙了我們的貴客,因此我們這才對其略施懲戒。真人心地善良,菩薩心腸,實屬難得,但……在下奉勸真人還是不要干預此事的為好。」 「救人救到底,我做事不喜歡半途而廢。」 青塵轉過身來道: 「你若做不了主,就讓你們那貴客出來。」 「在下已經勸過真人了,既然真人執意如此……」善陽沉聲說道,對身後的一名女子使了個眼色。 那女子得令回到樓內,來到落瓔與挽月的門前,抬手便要敲門。 「啊——」 一聲格外清脆的尖叫忽然在房中響起。 樓下,善陽聞聲抬頭愕然看去。 青塵也看了過去,用仙識稍加感知後默默納悶。 他在裡頭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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