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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轟鳴響徹山麓,宛如雷動。 翠鳥翱掠空中,圓滾的眼珠轉向下方一處水澗,隱約捕捉到水中游魚的身影。 唰—— 它沒有多想,朝著那澗中俯衝而下。 忽然如同清風吹來般,一隻手掌輕盈地將它接住。 「啾唧~啾啾~」 仿佛破鏡而出般,從水澗邊的空間中走出一道身影。 站在出土嫩芽般潔白有力的手掌上,翠鳥看著眼前這世間罕有的英朗美人,乖巧地輕鳴起來。 飛星站在不遠處悄悄瞥視著那張側顏,暗忖著青風君也談不上多麼俊美,青塵真人能有這般容顏,想來與其娘親長相關係頗深。 嘖嘖,光是看著便滿足了? 承認吧我的好主兒,你此番願配合著與她同行就是想對她做些什麼! 情花不斷在他耳邊私語,或嘲弄或慫恿地騷擾著飛星。 習以為常的他對此充耳不聞。 也就讓它最後再囂張這麼一陣子吧,等此事辦完了,回去就將它煉化了。 飛星平靜想著,轉頭看向從洞窟里出來的燕鴞,向她點頭致意。 大約是方才遇上了那老道的緣故,此刻面對同為男子的他的燕鴞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低頭輕點後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著。 初見的女子避著自己。 這對飛星來說還是頭一回遇見,他那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揚起,沒有絲毫不快,只覺得有些新奇。 燕鴞來到青塵身後幾步外,輕聲慢語地恭敬道: 「在下為真人引路。」 「嗯。」 青塵看著掌中的小鳥,兩隻銳利的瑞鳳眸變得柔和了幾分,抬手將翠鳥放飛的同時輕揮衣袖。 幾人走後,迅猛的仙氣瞬間將殘留此處的兩儀障清除乾淨,此地場景迅速變化,水澗無蹤,流響不再,幾棵樹後那凸起的岩丘上破了個窟窿,窟窿中燃起一陣青色烈火,將老道與人傀的殘骸燒了精光。 …… 仙島中央區域原先並沒有群山,而是屹立著兩座雙子高峰。 那雙峰巍峨峻聳,歷經無數春秋,可謂出雲納霧龍稱奇,吞天攏日鳳贊妙。 數年前起,大量修仙者為了即將現世的上古仙府,聚集到這座無人的海島。 修仙者們如同鷹隼,天生愛往高處去,不止是人往高處走的意思,在物理層面上也有許多人喜歡待在最高的地方。 集體登島後,眾人一眼便看中了兩座雙子峰,可那雙峰直入雲上,實在太過高聳,於是有位遠近聞名的化神境劍修出手,一劍將之攔腰劈斷—— 霎時間,仿佛天心裂碎,地柱傾倒,岩如雨隕,石若雪落,無數生靈隨之消逝。 轉眼數年,落下的岩石在修仙者們有意無意的助力下組成了山脈,成群結隊的百獸潛藏進幽暗的深谷,原先的雙峰遭此橫禍,高度連原先的一半都不到,如今彼此相連的遼闊截面已成了島上修仙之人聚集之處,取名「望月頂」。 來到這裡的修仙者們大多來自二三流宗門,大多是元嬰、化神境界,更不用說其中不少人還出身天辰,更具仙家做派,自然不會像零嶼上的散修們那般擺攤叫賣,毫無風範可言。 他們在望月頂或以詩交,或以樂會,也不乏切磋比試,品談天理,論述大道。 其中,人流最是密集地方便是東北一角的區域——此刻仙島上最強的勢力所在之地。 數道飛劍自遠空而來,旋繞著落在一方閣前。 飛劍入鞘,來者是一群年輕劍修。 不遠處,一座流光熠熠的華美高樓內飛出一對身著紅袍的男女,落地後便向他們走來。 雙方交談起來,周遭的修仙者中卻只有少數幾人知曉這些劍修的身份。 在一處仙台旁的樹下,兩名元嬰境女子悄悄揣測起來。 「瞧,那幾位元嬰境的真人……應該是千嶂劍門的。」 「那是什麼宗門?什麼水平?」 「是天辰的,其門主十一年前初入神通,要說水平在天辰當然是不起眼的……不過重點是千嶂劍門當年可是從飛燕谷里分出來的。」 「飛燕谷!?那他們可不簡單啊!」 「當然!不然流焰城怎麼會迎接他們。」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走開後,她們所在的樹蔭中浮現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這人一身黑褐衣裝,黑紗遮面,嘴裡生怕忘記似的反覆念叨著千嶂劍門和飛燕谷的名字,雙眼死死盯著那閣前的兩撥人。 情報組織往往在人員管理上更為嚴苛,要求成員絕對忠誠,在遼闊無垠的逍遙海上儘管也有幾個固定據點,但成員、頭目乃至首領在大部分時間裡都要緊跟事件的發生四海奔波。 畢竟它們遠遠沒有青月閣那般強大,而承載情報的主體又始終是「人」。 在看到千嶂劍門的幾人與流焰城之人一同步入高樓後,他化作一片陰影離開瞭望月頂,穿過山脈河溪、密林曠野,進入到一片谷內。 谷中雲霧繚繞,藤蘿倒掛,鳥鳴隱約,獸影偶見,靜謐十分。 他來到一棵平平無奇的老柳樹下,抬手對準一根柳枝輕輕一彈。 柔軟的柳枝仿佛軟鞭般在空中不停晃蕩,在某個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見了。 …… 望月頂上遍布著數家情報組織的據點,但那些據點只負責販賣情報,負責接收、整理的地方則隱藏在望月頂外的山川之間。 燕鴞也使用了同樣的法子將飛星等人帶到了天香苑在島上真正的隱藏之地。 周圍景色一陣變換,一座倚山而立的閣樓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真是不可思議啊。 飛星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的青塵。 朱顏坊的入口好像也是用了類似這般的法子,也不知是什麼仙術。 「真人,到了。」 燕鴞低著頭對青塵說道,語氣還是那般畢恭畢敬。 青塵道:「我等你去通報一聲?」 「豈敢!」燕鴞連忙道,「既是真人親至還需甚麼通報!」 她說著向青塵身後看了一眼,羽女與嬛人在中途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但她覺得那兩位境界莫測的高人應該時時刻刻盯著青塵。 飛星低著頭,默默感慨身份高就是好啊,腦海中則回味著方才瞥見青塵在下落時暴露出一閃而過的玉簫似的纖纖足踝。 哪怕男裝的青塵在他人眼中再怎麼英姿颯爽,在幻境一事後,留給飛星印象也只有那張夾雜著抗拒卻無法忍耐地向他貪婪索取、完全沉醉的容顏。 眼下哪怕相隔了一段距離,他仍能時刻從她身上嗅到一股莫名的馥郁芬芳,腦海中自然時常浮現出她一身男裝下的那具生機勃勃、矯健誘人的女體。 燕鴞抬頭看見,見飛星待在原地搖頭晃腦的奇怪模樣,不由問道: 「這位真人?」 「啊?」飛星猛地抬起頭來,「呃……請。」 青塵回頭看了他一眼。 …… 淡淡的幽香徘徊閣內。 一樓中央,一名身材瘦削的少年雙手叉腰,一隻腳踩在張月牙凳子上,正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什麼。 幾名外貌在二三十歲少婦模樣的女子面帶笑意地圍在他身邊。 「那千嶂劍門的幾人到瞭望月頂後,流焰城立馬派出一對狗男女,馬不停蹄地將他們迎了進去!你們可知流焰城為何這般看重他們?」 少年仰著頭,神色倨傲道: 「哼,都不知道吧?一個個頭髮長見識短的。這千嶂劍門可跟飛燕谷關係匪淺呢!飛燕谷你們總知道吧!」 女子們對視幾眼,紛紛笑了起來。 少年見狀茫然道:「你、你們笑什麼?!」 忽然女子們察覺到了入樓的三人,轉頭看去,在見到燕鴞背後的那人後,眼眸陡然一凝。 少年晚一步察覺到,轉頭看去時還沒看清,便感覺到頭上一輕,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 「你這頭髮也不短啊。」 輕盈明亮的中性聲音在身旁響起,他轉身看去,便見到了一張英氣十足、雌雄莫辨的俏美仙君正抓著他的發簪與帕頭。 「你誰呀!」他想也不想開口便道。 燕鴞以及少年身旁的女子們頓時緊張起來,想要開口提醒他,可青塵卻看了她們一眼。 她們忐忑地閉上了嘴,心中祈禱著這孩子這次可有點眼力勁,別幹什麼傻事。 少年盯著青塵,想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偷溜出去還恰好撞上了一個重要信息,現在能在這些平時總是瞧不起自己的老女人面前顯擺顯擺,可不能被人攪和了! 牛犢之所以不怕虎,是因為不識得。 青塵眉頭一挑,揚起一側嘴角,俯視著他玩味地輕聲道: 「我的身份很重要嗎?」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的身份很重要嗎?」青塵淺笑道。 少年聞言漲紅了臉,氣憤之餘也打量了她一番,發覺此人氣息深不可測,方才的速度之快也令自己毫無察覺。 是個硬茬…… 可那又怎麼樣!這裡可是天香苑!能來這裡肯定是有求我們! 他這般想著,安下心來,儘管沒有貿然出手,嘴上卻不甘示弱地罵道: 「裝腔作勢甚麼呢,你個不男不女的兔兒爺!」 這話語落在一旁的燕鴞等人耳中仿佛爆竹乍響,臉色紛紛一白。 燕鴞顫巍巍地鼓起勇氣道:「真、真人……」 只見青塵眯起了眼睛,背在身後的十指微微一動。 面對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青塵,少年卻更來勁了,仰著脖子道: 「幹嘛!你自己弄得像個娘們似的還不讓人說了!」 飛星本不想參與這事,但出於善心他還是忍不住上前道: 「真人胸襟廣闊,莫與孩子一般見識。」 少年卻不領情,聽到自己被稱為「孩子」更加惱火,轉頭看向戴著面具的飛星,發現他顯露出來的氣息跟自己一樣也就元嬰境水平後罵罵咧咧道: 「你連臉都見不得人的又是個甚麼東西!」 「我容貌奇特,摘下面具來恐會嚇著你。」飛星也不惱,平靜道,「你這言語太過無禮,既是初見,縱是萍水相逢,亦需存三分禮數才是。這般恣睢放肆,倒叫人懷疑你令尊令堂怠慢了對你的家規族矩。」 聽到「令尊令堂」四字時,少年的面色瞬間一沉,向前踏出一步便對著飛星一拳轟出! 周圍的女子們第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青塵倒是反應過來了,但卻完全沒有制止的意思。 能看穿他體內仙氣流動的飛星自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在他說完話後察覺到少年要對自己動手時便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一道仙氣如蟒蛇般纏著他揮出的右手,在拳前淬聚成一道酷似利斧的虛影。 哧拉——嘩—— 斧影飛出門去,在百餘米外林間肆虐著,頓時煙塵飛揚。 飛星側身站在不遠處,躲閃開了這一次攻擊。 方才他本欲正面抵擋,可當斧影迸射般地向劈來時,他感知到了其中蘊藏的強大威力,立馬改了主意。 飛星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所在的那已被犁出三尺深溝的地面,轉頭朝少年說道: 「凡事行前需三思,衝動是會迎來滅頂之災的。」 這老學究般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的說教令少年更加惱怒,火冒三丈地便還要出手! 忽然,幾隻手七上八下地按住他的頭頸肩背! 只見燕鴞等女子將少年生生按倒在地,隨即她們也跪了下來,不斷朝著青塵叩首道: 「二位真人息怒!息怒!」 「你們放開我!放開——」 少年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掙扎著想要起身。 青塵走到少年他面前俯視著他。 就在這時,樓上響起了開門聲。 「青塵真人息怒——」 一個深秋熟桃般溫軟的女聲響起,一名美婦人走下樓來。 青塵看向她道: 「你是苑主?」 她來到青塵面前,躬身行禮道: 「正是,在下蘇囀。真人駕臨敝苑,我等本就有失遠迎,這膽大妄為的無知小輩又冒犯了真人,實在罪該萬死,還望真人寬宏大量。」 青塵道:「我以前在世間遊歷時聽說過天香苑,可苑主不是個男子嗎?」 飛星瞥了一眼蘇囀那被遮得不露半寸肌膚的領口,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想來真人聽聞時是五年之前的事了吧?」 「不錯。」 蘇囀抬起頭來,其容貌看著大約三十出頭,滿頭青絲挽成墮馬髻,一雙如哀似泣的睡鳳眼裡流露出幾抹疲憊之色。 身軀儘管被繡著墨色山水的白底長袍包裹得嚴嚴實實,可那擋不住的豐熟感卻仍從婀娜的曲線中散發出來。 她垂著眸子,輕聲道: 「五年前上任苑主不幸仙逝,之後便由其遺孀,也便是在下接任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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