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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識海之中,濃郁的仙氣化作滾滾江水,自上而下奔流不息。 正中央,數百道通體皆白的纖細絲線自江中架起,連接向上方一顆黑白二色的金丹,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仙氣。 金丹緩緩自轉,周圍有無數白色光點不斷重複著生成、閃耀、湮滅的過程。 突兀地,那數百道白線中出現了一道若隱若現的黑色絲線,分外醒目又格格不入,仿佛是偷偷黏上去的一般。 這黑色絲線並非來自江中,順其根源看去,會發現它來自遙遠的江岸深處——一團混沌的漆黑氣團。 天地間黑白一片,二色分明,唯獨江水深處不時翻湧出幾點赤紅的光暈。 忽然,一抹意志降臨江邊,幻化作半透明的虛影,俯身伸手探入江中,撈出一團赤紅的東西。 濃稠似水的仙氣不斷從虛影手中淌下,一片片嬌艷欲滴的花瓣接連露出。 原來是一朵艷麗無比、半開著的血色嬌花。 仿佛是琉璃盞碎凍溪裂,竹澗雪融鴛鴦躍。又似珠跳浪綢群星舞,露滑荷盤眾鶯歌。 霎時間,一道顫人心弦,充滿了誘惑力,又雀躍不已的笑聲在天地間不斷遠遠盪開。 冰魄雲台一役,情花毫無疑問幫了飛星大忙,而且還沒有趁機作亂。 可在那之後,飛星就仿佛始亂終棄的負心漢,不僅沒對它更加青睞,反而因為它之前耍了小脾氣,覺得它有自我意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於是對它心生忌憚,用體內仙氣將之牢牢束縛——顯示在識海之中便是它被沉入了仙江之底。 但它早就料到了這種處境不會太久,並且自己鍾情的主人很快便會親自解開束縛。 不出我所料,你離不開我的! 此刻那笑聲中傳遞著的便是這份意思。 …… 紫綃夫人與侍女們位於堂內東側,所在的主位一片比客人們落座的地方要高出幾個台階。 且不說正道修仙者中不重視乃至完全視美色為無物的才是大多數,哪怕是風流成性的,如廣剎這般的存在對他們來說充其量也只是個珍稀的玩物而已。 在價值上,她與身為朱顏坊坊主的紫綃夫人差距還是太大了。 此刻,堂前正充斥著對紫綃夫人的恭維之聲。 「這位客人從方才開始便一直盯著妾身胸口,莫非這兒有何污漬?」 被她問到的年輕男子長著一張酷似少女的娃娃臉,聽著紫綃的話語趕忙低下頭去。 「自、自然沒有!」 紫綃搖晃著赤裸的足尖,伸手拂過胸口那豐潤的乳肉,一邊吐著煙雲一邊用略微沙啞的磁性聲音說道:「果真沒有?瞧客人方才那模樣,還以為是想上來幫妾身擦一擦呢。」 男子聞言臉頰頓時一熱,擡頭見著紫綃夫人那微妙的眼神,連耳根處都火燒起來。 「呵呵~」 紫綃不時用言語調戲著其中幾名長相尤其俊朗,還帶著些少年風貌的年輕男子,在見到他們這副面紅耳赤的侷促模樣後,臉上便會露出滿意的笑容。 北側的男裝女子皺起了眉頭,不悅地收了摺扇,用鄙夷的視線瞥向瞥向南側那群人。 一名自稱金瑝宮副宮主,名為虯鵬的男子向紫綃夫人美言幾句後,趁機獻上了養顏駐容的丹藥——眾所周知,這種東西對修仙者來說不一定有用,但總有部分人就是喜歡。 紫綃夫人收下時歡喜地誇讚了他幾句,虯鵬立馬表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轉身回到座位時卻透過盆栽得意地瞥了一眼對面的宋未羊。 宋未羊未有表示,身後的二女倒是狠狠瞪了回去。 劉知義見了這幕,側頭低聲道: 「雙君與他相識?」 「略有嫌隙。」宋未羊道,「在萬縷千絲坊遇見時他出言不遜,被我教訓了一下。」 「這金瑝宮是何等宗門?」 「宮主初入神通,不值一提。遣他來此是妄想著一飛沖天吧。」 堂中眾人仔細觀察著紫綃夫人的一舉一動,生怕漏掉一點變化。此時此刻,無人注意廣剎身前那名身形修長挺拔如松柏的男子。 只有廣剎很快注意到了飛星身上的氣息變化,她迅速反應過來他準備幹什麼,籠罩在心頭的恥辱被驚駭代替,趕忙用一縷極淡的仙氣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飛星看向她,只見她的柳眉蹙成八字,用極小的角度搖了搖頭,螓首微揚,眼神凝重而篤定。 盛放著的、正蓄勢待發的情花在等待了一會兒後,感受到了他的意志,不滿地將花瓣重新合攏。 龍宮椅後的紅蜃似乎是反應過來紫綃夫人誤會了什麼,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捏著棕竹煙杆的纖長蘭指微微一緊,隨即靈巧地將煙杆旋轉一周。 紫綃忽然斂了得意之色,不再與堂前的客人對談,轉頭看向廣剎輕聲道: 「來者是客,請坐吧。」 她重新變回高高在上,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包括虯鵬在內客人們也極有眼力地閉上了嘴。 紫綃夫人轉眼看向廣剎身前的覆面之人。 一支昂貴的蛟脂燭的燭火在其身旁不遠處輕輕搖曳。 他微低著頭。 面具半明半暗。 似乎感受到紫綃的視線,他擡起頭來看向她。 透過眼孔,紫綃見到了一對明亮的鷹眸。 那眸子眼白如雪瓊潔凈,瞳仁似墨晶漆黑,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十分好看,可眼裡別說憤怒或者仰慕,就連一點不悅或者恭敬都沒有,平靜地仿佛寒原最深處的千年冰窟,純凈無比,見不到任何變化與雜質。 被他這樣看著,紫綃的心頭忽然有些悸動,眼底的慵傲一下子少了許多。 她身後的侍女們卻不滿此人的沉默,能親眼見到夫人已經鴻運,可如今他一言不發,也不獻禮,難道還要夫人先開口不成。 方才那個怒喝「放肆」,身穿橙黃衣裳的少婦貌侍女頓時面露不悅, 她名叫荇鵷,上前兩步後衣袖輕擺,一道仙氣隨之落在懸於牆邊一座翹頭案上的黃龍銅磬上。 清脆的磬音在堂中盪開,荇鵷走到台階邊緣,冷聲道: 「這位客人是睏倦走神了嗎?」 飛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神色更冷,堂中眾人視線也在此時一齊投向飛星。 廣剎驚憂不已,情緒起伏比方才被眾人言語羞辱時還要大上不少。 她習慣性地想到了最壞的打算,心頭頓時被莫大的無力感所籠罩,胡思亂想異同後只剩下了要拚死讓飛星離開這一個念頭。 可如果飛星被這裡的人群起攻之,她當然是什麼也做不到的。 那金瑝宮副宮主虯鵬見機行事,率先指著飛星開口道: 「今日我等僥天之幸,得見坊主仙姿,你既來拜見,兩手空空又裝聾作啞,是何道理?!」 緊接著數人便接連向他發起了指責,言辭十分刻薄。 這是飛星降世以來第一次成為眾矢之的。 他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事也沒做,卻因此被眾口交攻。 聽著他們的話語,飛星心裡沒有憤怒,只有疑惑與不解。 他不是疑惑他們為何要指責自己,而是疑惑這些一個個看起來都或是素雅或是華貴,身份顯赫的修仙者也能如此勢利嗎? 「不得無禮。」 紫綃夫人這才慢悠悠地對侍女說道:「還不退下。」 「是。」少婦貌的侍女乖巧低頭退回,堂中其餘人也隨之閉嘴。 紫綃夫人在龍宮椅上俯視著飛星。 她觀他氣息薄弱,也就是個金丹境的晚輩,沒有大門派會讓金丹境的弟子出來歷練,所以不用擔心他的來歷,於是在對話之前先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因為他是銀蛇薦來的。 你小子派個金丹境的到底是來幹什麼呢? 她在心中想著那個白髮男子,輕聲問道:「你來此有何事?」 飛星從懷中掏出一面鏡子,走到了階前。 眾人看了過去,從那法寶的氣息所觀,也就是個普通的地品法寶而已。 這點薄禮而已,裝腔作勢個甚麼呢! 一名侍女走到他面前,準備接過法寶,可他卻看著她,絲毫沒有要把法寶交出去的打算。 荇鵷問道: 「不知客人何意?」 飛星抓著太和回光鑒平靜道:「我是來拿它換東西的,不是要獻給坊主。」 荇鵷面色頓時一沉。 在她看來,飛星就是刻意來消遣紫綃夫人的。 能來到這裡的,哪怕是花了大代價,那也至少是有點身份的人,她已經決定了,之後要好好查查這個這個人的身份。膽敢消遣夫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來頭!? 虯鵬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紫綃夫人的神情,發現她稍稍眯了眯眼睛後,頓時擺出一副勃然大怒的神情,剛要開口,卻聽紫綃夫人說道: 「原來如此,那還請隨妾身上來。」 話音落下,只見紫綃起身離開龍宮椅,扭動著蠻腰向樓上走去。 紫紅的裙擺在視線中漸漸遠去,虯鵬滿目疑惑地捋著長須。 這又是什麼情況? 可從沒聽說過紫綃夫人會帶客人上樓的啊? 此人哪點與眾不同了? 目送飛星上樓,廣剎茫然地待在原地。 她本就不明白為什麼飛星會被帶到這裡來,此刻突然之間又被坊主叫到樓上去了。 她知道紫綃夫人有喜愛戲弄年輕才俊的惡癖,這才讓飛星戴了面具。 莫非他那面具被看穿了?! 可一直以來紫綃夫人雖然不怎麼端莊,卻也只用言語調戲啊,這喚他上樓是何意? 不會是知道他的模樣後忍不住了吧! 廣剎越想越急,越想越氣,臉色紅白不定,忍不住便要衝上樓去,可只有三名侍女隨紫綃夫人上樓,其他的還待在下面把守著樓梯。 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只能安慰自己,青月閣也算是正道領袖,應該、應該不會這般不知廉恥吧。 …… (每次寫廣剎都會不知不覺的就變成苦主了,我也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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