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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在季緣身死前些天,一則傳聞忽然在碧歌傳開。 逍遙海的面積極大,俗世大陸不及其千分之一,碧歌作為九大仙域之一,自然也是無垠,可短短几天時間,這傳聞便從接近蓬萊的北部向南一路流傳到了接近寒原的地方。 某處仙島。 兩座青山隔江對望,如血殘陽懸於江上。 忽而江水震顫,便見一頭數十米長的巨蟒破水而出! 水花漫天飛揚,這巨蟒通體漆黑,背生棘刺,頭長肉角,儼然一副將要化蛟的樣子,其蛇身中段明顯鼓起,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它體內極速膨脹。 江畔群山一時間鳥雀驚飛,走獸四散。 它湧出江面後如離土的蚯蚓般在空中扭動起來,口中發出陣陣鐘鳴般的嗡聲,蟒身中段不斷膨脹,宛若一條兩頭窄中間粗的大舟,隱約可見蛇鱗間的肉縫。 嘭—— 下一刻,它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在空中炸開! 血肉漫天飛揚,如雨般灑落,對於山江里的游魚禽獸而言無疑是一頓不可多得的珍饈。 橫飛的血肉之雨中,有一道人影抱著一名少女從空中落下。 「真人!」 山腰間,幾名女子一臉雀躍地望著青塵。 從巨蟒體內開膛而出的青塵一臉鬥志昂揚的神色。 她將懷裡昏迷的少女放下,鬆了松筋骨,將臉上的血跡擦去,滿意地笑道: 「不錯,這傢伙比我之前遇到的巨鮫結實耐打!」 幾名女子趕忙查看昏迷少女的情況,確認她性命無虞後,紛紛激動朝青塵拜倒。 「多謝真人出手剷除此蟒救下小妹——!」 「哎~沒事沒事!」 青塵隨性地擺了擺手。 「真人真是仙家風範!我此生所見者中無人可比!」 「那還用說!這世上哪有人比得上青塵真人!」 青塵聞言微微一笑。 她曾周遊過一次逍遙海,所到之處引無數男女仰慕。 鳳雛麟子評第一人。 正道魁首東皇仙門青風君掌門之女。 魔尊無憂之後最年輕的元嬰境、化神境。 盛名加身的她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還是頗為樂意得見的,尤其是當別人說她比男子更強的時候。 「對了,你們聽沒聽說過最近冒出了個害人的大妖?」 一名瘦削的女子立馬說道:「有!我前些日從逆羽島的散修那裡聽來的,聽說甚是奇特!」 「奇特?」青塵正是為此而來的,聽聞奇特頓時來了興致,「哪裡奇特?」 瘦削女子歉聲道:「這在下便不知道了……」 青塵扶著纖白如玉的脖頸扭動幾下,問道:「逆羽島在哪?」 「西北——」 幾女一同伸手指去。 平地忽生大風,下一刻青塵便化作一道流光乘風而去,眨眼便消失在了天邊。 她們愣了愣,反應過來後紛紛激動地攥緊了拳頭。 「青塵真人果真瀟洒不凡!」 「也不知何日方能再見……」 …… 鏡山澤山妖結隊,碧歌海獸成群,總是會冒出來很多奇奇怪怪的妖獸。 青塵來到逆羽島,島上的散修告訴她,聽北面的望林山谷門人說,那大妖渾身黑黢,叫聲喑啞。 於是她又往北來到望林山谷,繼續打聽。 生性陰邪。 灰面枯皮。 喜食女子…… 她不斷往北而去,得到的大妖的信息也越來越多,卻始終沒有尋到大妖,也沒有遇到任何人真正見過大妖。 在跨越了大半個碧歌后,她不禁懷疑起來大妖是否真的存在,然而所遇之人口中說的都不衝突,她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繼續追蹤。 直到臨近蓬萊—— 在一處仙島邊緣的山崖下,她見到了一塊結冰的海面。 一具屍體被凍結在冰面上,黑袍之下是一件晨星青海衣。 渾身黑黢、灰面枯皮…… 她站在冰面上方,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季緣那被凍成灰青色的屍體。 雖然猜不到背後是誰在搞鬼,但她也知道自己被算計了。 羽女與嬛人一左一右出現在青塵身前,將關於季緣的信息與青塵簡單說了一下。 青塵眉頭一挑。 忽然,一聲銅鏡破碎的聲音隱約在天邊響起。 青塵轉頭看見,果然遠方出現十餘道正往這裡趕的身影。 他們都穿著晨星青海衣。 領頭的是天權閣閣主,文曲星使曜闕。 不久前,閣內門人報告了季緣的死訊。 閣中臬司忽然身死,曜闕大驚,親自趕了過來。 青塵邁步從二人中間走出,來到了面色難看的曜闕面前。 曜闕拱手問道: 「青塵真人怎麼在這裡?」 青塵說道:「這天下我想去哪就去哪,怎麼這裡就不能來嗎?」 曜闕道:「當然可以……只是我閣中臬司竟殞命於此,有人這般挑釁於我璇璣宮,我自然要查明白。還望真人讓我去細細查看一下。」 清晨微笑看著曜闕道:「我聽說欺男霸女,應該是老天也看他不順眼,順手收了吧。」 曜闕低頭輕聲道: 「真人說笑了,他分明死於天霜教秘術點冰指……不過我不認為是天霜教所為,應是似是而非的功法,還望真人放我過去看看,我也好……」 「其實我也學過幾個天霜教的秘法嗎?」 青塵說著,抬起了肌膚秀美,修長有力的右手。 「要不讓你瞧瞧?」 曜闕眉眼一凝,垂首道: 「所以真人想說是自己殺了他嗎?」 青塵走近一步,睜大了眼睛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又如何?」 她那柳葉似的唇角仿佛被春風吹起般,微揚出一抹挑釁意味十足的笑容。 曜闕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緩緩抬起頭來。 他身後的璇璣宮門人的內心不禁激動起來。 要動手嗎?! 對青塵真人! 有些人很興奮,更多的是驚恐。 「那……」 青色長羽與潔白的絲帶在青塵身後的羽女、嬛人周圍飄揚。 曜闕的眼角微微一顫。 「那真是殺得好!」 只見曜闕激動地指著海面上的季緣,厲聲道: 「敗壞我璇璣宮清譽!真是死有餘辜!死不足惜!我若知曉他的所作所為,早已清理門戶了!」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去。 青塵眉頭一挑,說道: 「你就這麼把他仍在這裡?」 曜闕回頭道: 「此等敗類就該曝屍荒野!真人不必放在心上,以後若再見到有我璇璣宮門人在外為禍蒼生,儘管出手便是!」 …… 曜闕帶人離去了,來得氣勢洶洶,走得行色匆匆。 與此同時,往南幾百里外的一座無人島上,李樂將剛釣上的海魚烤食著。 定空坐在不遠處,默念著佛經。 李樂挑了一條成色最好的烤魚,一瘸一拐地走到定空身邊。 定空看著遞來的烤魚,宣了一聲佛號,擺手道: 「多謝施主好意。」 李樂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自己烤的不好嗎? 這時,一隻手伸來接過他的烤魚。 水彡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隨即感慨道: 「世人不見佛修久矣。」 他看向一臉茫然的李樂,解釋道: 「佛修戒律嚴明,如定空師父這般應有十戒,其中一條便是不近葷腥,其他還有不近女色,不奢不妄,不聞舞樂等等。」 「噢……」李樂點點頭,隨即哎呀一聲,焦急道,「那我是不是也不能吃這個了!」 水杉笑道: 「你不過是聽定空師父講了幾卷佛經,充其量也就是個在家弟子,連五戒都未受,沒那麼多講究。」 李樂聞言還是不太放心,將手裡還剩一半的烤魚放下,說道: 「真人若是喜歡,剩下的都給真人吃吧。」 「行。不過,你是要做佛修?」 李樂小聲道:「其實我也還沒想好……而且我這個資質,感覺是不是不太配啊,我聽定空師父說了這些天,也沒領悟出個一二三來……」 定空宣了一聲佛號,朝他淺笑道: 「心中有善,便是萬物通明。」 「領悟東西靠的是小聰明,想成大道還需大智慧。」水彡看著他說道,「前者沒有沒關係,你說不定就有後者呢。」 李樂撓撓頭,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問道: 「真人方才去哪裡了?我剛好像看到有一堆很厲害的人來這附近了。」 「嗯,是璇璣宮的一名星使。」 李樂問道:「星使是什麼?」 水彡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邊吃著烤魚一邊說道: 「璇璣宮有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四大星使,還有廉貞、武曲、破軍三名輔星使,都是混元境……也就是神通境。剛才來的那個應該是文曲星使曜闕真人吧。」 神通境?! 李樂聞言嚇得臉色一白,他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大能。 「那那那、那我們現在……」 「沒事了。」 水彡舉了舉手裡的烤魚,說道: 「魚兒不是上鉤了嘛。」 「啊?」 水彡沒有解釋,笑著繼續吃起魚來。 李樂眨了眨眼。 我果然很笨啊,什麼都聽不懂。 …… 十多天後,流汐回到靈宿,在碧水殿開了一場宗門大會。 之前在飛星等人回來的次日,她便因擔憂璇璣宮之事而親自去了一趟天辰,將宗門內的大小事宜交給了應奚長老處理。 在碧水殿的宗門大會上,流汐談到了許多,比如今年梅仙會上述白的佳績,比如最近幾次談判中靈宿收穫的大量資源……正面積極的內容將靈宿自從去年冬池山莊封鎖後一直籠罩的陰霾盡數驅散,大會結束後,宗門內的氛圍再度明朗。 丹楓還在養傷,沒有參與這場大會。 飛星也沒有。 他回到靈宿後,也一直擔心著璇璣宮的事情,沒有與玉霜和廣剎一樣待在孤心庭陪丹楓養傷,而是在英欒殿修行。 如今流汐回歸後的輕鬆神態令他猜到璇璣宮的威脅大概是不會出現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季緣這個對他而言素未謀面的大威脅已經在陰差陽錯中被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這天是三月初三,又是一年春花爛漫時。 飛星來到孤心庭,便見述白坐在池塘邊上。 他來到述白身後,她正將雙足泡在水裡,瞧著自己那水中的倒影出神。 「喂?」 「啊~!」 述白似乎被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小貓似的驚叫。 聽著這不尋常的叫聲,飛星不禁笑出聲來。 述白回過頭來,眼眸閃動幾下,有些羞惱地看著他。 「抱歉抱歉。」 飛星笑著坐到她身邊,問道: 「你在幹什麼呢?」 「祓禊,一種儀式,要在水邊洗濯身軀,是俗世一些古國的節日習俗。」 飛星驚訝道:「你原先也是凡俗之人?」 述白搖搖頭:「我爹娘是,我是在逍遙海出生的。」 「那你爹娘現在在哪?」 飛星下意識地問道,問完便有些後悔了。 說不定述白的爹娘已經過世了。 「他們是散修,掌門安排他們在附近的零嶼呢吧,他們倆沒事就喜歡亂逛,我也不知道現在跑哪去了。」 談起父母時,述白的臉上顯露出幾抹無奈之色。 還好還好,有靈宿掌門安排,應該是不用擔心的。 飛星鬆了口氣,笑道:「他們一定見識過很多東西吧,這不挺好嘛。」 「嗯,那應該是的。」述白點點頭道,「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他們。」 「行。」飛星點點頭。 述白淺淺一笑,不知是意識到了什麼,下一刻臉頰忽然一紅,低下頭去了。 玉蘭樹上的翠鳥在枝頭看著一幕,輕快地鳴叫起來。 房裡的廣剎在窗邊看著這一幕,靜默無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在椅子上閉目打坐的玉霜,又看向池塘邊的兩人,身形微動。 「唉,飛星……」 述白轉過頭來,剛想說什麼,便見到廣剎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身後。 飛星只覺得背後遺憾,稍稍縮了縮脖子,回過頭來。 此刻廣剎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她背對著陽光,面前一片陰暗,令本就冷厲的面容看著更加令人膽寒。 「師傅,怎麼了?」 「無事……」 廣剎輕聲道:「你在做什麼?」 「祓禊。」 「噢,到上巳節了啊。」 廣剎眯了眯眼睛,去年一年的體感似乎沒有往年那般眨眼即逝。 因為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嗎? 不,果然還是因為…… 她瞥了一眼飛星。 飛星恰好也看向了她。 兩人對視一眼,廣剎仿佛被灼了一下似的,立馬移開了目光。 飛星一直覺得廣剎的心思比玉霜還難猜,眼下也搞太不懂。 可能是因為玉霜真人更敢於直面自己的內心,而廣剎真人卻總是糾結? 他正這般想著,忽然聽到了衣裳摩擦的聲音。 只見廣剎褪去了鞋襪,將赤足探入了水中。 述白眼睛一亮,有些驚訝,臉上隨之湧出幾分欣喜。 飛星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廣剎的雙足看著如米糕般白凈而軟糯,如柳枝般輕輕探向水面,一點一點緩緩沉下,直至整隻腳掌沒入池水。 飛星的目光不禁被其吸引,在她那冰雕玉琢的纖細腳踝上轉悠片刻,隨即一路向上,緩緩滑過那肌理如羊脂膏般柔膩,仿佛凝著細雪螢光的小腿,一直來到她那被撩起裙擺間。 廣剎凝視著水面,用白裡透紅宛若花瓣的足尖輕輕地撥弄著池水。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就像她此刻的內心。 「咕~」 咽口水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除了飛星還能是誰呢? 做出這一系列動作的廣剎只感到臉上有些發燙,不知自己的臉色變得如何了。 雖然沒有看向飛星,但是她知曉他正看著自己。 畢竟那視線實在過於火熱,溫度甚至都傳到自己身上了! 屋中,玉霜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那是…… 她微微一訝,目光一凝,片刻後搖了搖頭。 應該是我想多了吧。 如同之前想著「那可是玉霜師姐,怎麼可能呢」的廣剎一樣,此刻的玉霜也想著: 那可是廣剎啊,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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