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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時光悄然。 連翹林中,幾點鵝黃早發,在今冬的第一場雪前拜訪了人間。 轉眼便近十一月了。 這幾日出入靈宿劍派的仙鶴數量驟減,意味著宗門堆積的事務所剩不多,不需要那麼多人手以及頻繁的聯絡了。 理天殿內,數名真人身旁堆積著剩餘的文冊,不時輕語交流幾句。 柳薇著一身淡雅的交領襦裙,上下寬鬆,唯獨腰束得極緊。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一份鸞箋,剛要下筆批藍,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一旁氣質恬淡長相甜美,穿一身鑲黃點花齊胸衫裙的豐月。 「師姐,今年照例與水天劍派的禮尚往來是否如舊?」 「怎講?」 「他們昨日與德宣仙門起了衝突,聽說是為爭奪二十多座多出的仙島。」 多出,自然是從冬池山莊余出來。 需要爭搶,意味著島上或者所處海域裡存在一定價值的資源。 「涉及多少人?」 「雙方加起來好像派了十來名真人。」 「倒也還好。結果呢?」 柳薇搖搖頭。 豐月想了想,說道:「我們與德宣仙門離得近,關係也不錯,不如先看結果如何,若是德宣仙門敗了……」 「不必如此。」清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兩人轉頭看向那角落處,案邊堆積文冊最多的身影。 顏貌看著像是二十上下的妙齡佳人,氣質卻頗為年長穩重,身軀更是成熟飽滿,只是眼眸深深,不知多少隱含。 銀星杏目烏雲鬢,瓊瑛花容娉婷身。 編花潔帶束柳腰,刺雲皓裳攏桃臀。 皎皎雪衣藏眷念,盈盈冰心埋情痕。 誰知空靈珺璟女,也是淒戚伶仃人。 柳薇問道:「師姐以為如何?」 一束淡陽入窗,小心翼翼地照亮了兩片小巧而飽滿的櫻唇。 玉霜平靜道:「他們爭搶與我們無關,照例送就是了……不過可以提前些,今日便送去好了。」 豐月聽了覺得有理,點頭道:「師姐說的有理,那便讓丹楓送去吧。」 「長懿不是在宗門嗎?讓她去吧。」 「也好。」 幾人不時言語,隨著時間流轉,又有幾名真人步入殿內幫忙。 儘管攢了半年的量,外加冬池出事後爆發了一串牽連廣泛的事宜,但在她們這些天的日夜操勞下,如今也已所剩無幾了,若是做得快些,今日便能完工。 「哎喲——」 這時,一名濃眉大眼的真人從藏書閣中出來,惱火道: 「年中運來的書被冬池山莊卡在外面不讓進,今晨才運到,現在都堆在堆在閣里了!」 豐月問道:「有多少?」 「沒細數,但少說數萬。」 殿內幾人聞言暗嘆,豐月無奈道: 「先放著吧,晚些再整理。」 …… 日頭漸高。 步履在內外進進出出,理天殿中忙忙碌碌。 幾縷青絲垂落鬢角,很快便被纖柔的玉指拂至耳後。 殿外響起幾聲黃鸝的鳴叫,玉霜心神一動,轉身看去。 飛星站在殿口。 兩人靜靜看著對方。 柳薇距離殿門最近,大約一息後,她與一旁的其餘真人注意到玉霜的舉動,這才進而察覺到飛星的到來,詫異著他怎這般悄無聲息,隨後赫然發現他竟已是金丹境了。 包括豐月在內的其餘真人們分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霜,其中有幾人的神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見過諸位真人。」飛星端正行禮,聲音平和溫良。 真人們紛紛點頭回應,之前都沒見到他,但既然他現在還能在這裡,說明掌門仍同意他在宗門逗留。 豐月看向飛星,她與很多人一樣,都對飛星的存在沒什麼意見,只要別打攪宗門弟子修行,有個好看的男人在眼前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廣剎她們幾個性子冷厲的師姐妹或許會有意見。 豐月這樣想著,溫和問道: 「你有何事?」 飛星說道:「之前在附近遊歷了一番,許久不曾問候真人了,今日特來拜會。」 有人打趣道:「噢,是來看玉霜師姐的!」 玉霜低下頭,繼續處理起文冊,什麼也沒說。 飛星神色平靜,移開了對她對視的目光,看向豐月道: 「聽聞真人們這陣子頗為繁忙?」 「可不是嘛!」那濃眉大眼的真人搖頭道,「今天又冒出來一堆書要整理呢……雜七雜八的,天知道都是些什麼東西!你若閒著無事,來幫幫忙如何?」 最後一句當然是玩笑話,周圍的真人都沒有當真,只是搖頭嘆息著。 「好。」 然而飛星點頭答應,走入殿中。 「誒——!與你說笑呢!」柳薇連忙起身朝他擺了擺手。 柳薇揶揄道:「不是去遊歷過了嗎?怎麼還是這麼一板一眼的!」 理天殿內生出些許輕笑,氛圍悠哉了許多。 「讓他來好了。」玉霜說道。 眾人聞言一愣。 這可是宗門藏書閣的東西,怎能讓外人隨便碰呢? 「皆是些無關緊要的雜書,碰了也無妨。」玉霜淡淡道,仍在埋頭處理著文冊,「反正紅盒裡的東西都不緊要,別碰黑盒便好了。」 豐月眨了眨眼,說道: 「那我帶他去藏書閣?」 …… 靈宿劍派的藏書閣與理天殿緊挨著,彼此相通。 飛星乘星而來後,空空如也的腦海中汲取到的第一批知識,便是來自玉霜從這給他挑選的幾百本涉及不同領域的書籍,所以自然會好奇,這座藏書閣究竟長什麼模樣。 他跟著豐月進入閣中,微微一愣後,暗嘆一口氣。 名為閣樓,實際卻只有一層,甚至只有一間屋子。 屋子裡沒有裝飾,空曠無比,平鋪在地上的毯上每隔兩米便擺著個碗大的方型小盒,鋪滿了大半個屋子。 頭四排是黑色的,其餘的皆是紅色的,只有末端擺著個白色的。 「這些都是儲物法器,每個盒子裡的書籍類型都不一樣。紅色的盒子都未施印記,裡面皆是些不甚緊要的東西。」 她拾起最末端的白盒,劍識向內一探確認了下,說道: 「這白盒裡的都是今天送來未分類的。你幫忙分一下。」 「嗯……」飛星低沉應道。 豐月看向他,眨眨眼,問道,「你好像有些……失望?」 飛星沉默片刻,抬頭又看了看四周。 「此處與我之前想像的有些……出入。」 這屋子毫不美觀不說,甚至角落都有些破舊了,哪裡稱得上是藏書閣啊。 一想到那些充滿了書香的書籍都被存放在這種地方,他忽然感到有些心痛。 豐月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我們都是心中只有劍道的粗人,沒那麼講究。誒,你還挺書生氣的嘛。」 飛星嘆了口氣,隨後很快反應過來,拱手行禮道:「是我冒昧了,真人莫怪。」 豐月笑著擺了擺手。 「你今天稍微幫一下便是了,餘下的我們之後自會處理。」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道: 「那黑盒可碰不得,都是施了禁制的。」 「嗯。」 「那便有勞了,」 說完,豐月便回去了。 飛星的仙識不受阻礙地進入哪些紅盒裡。 詩、書、禮、樂、刑法、律歷、天文、地理、奇聞軼事…… 許多都是記載俗世的啊,怪不得說是無關緊要的…… 哦?還有輿服食貨各地風俗…… 他大致瀏覽了一遍,確認了每個盒子中該放什麼類型的書,仙識進入白盒中。 各類大小不一的書籍堆疊在一起,構成了一片雜亂的書海。 他倒不覺得麻煩,隨便取出一本—— 《東宮穢史》 嗯?這是什麼? 平令三年,公子霓年十四,與母昭後同寢,婢於殿外聞穢雜之聲…… 哦,原來是那種—— 金溝、封紀、玄圃、臭鼠……嗯,寫得好細啊!這該歸哪一類? 史書?醫經? …… 豐月回來後,繼續處理起文冊。 其餘人也沒什麼變化,對她們來說,飛星的出現只是一個小插曲。 玉霜似乎也包括在內。 日上三竿,緩向西落。 隨著案邊的文冊越來越少,她們也不再那般趕時間般的全神貫注,開始抽空閒談起來。 「這不曾想那巧蓮真人竟是這般人,五年前我去拜訪冬池時還與她說笑過幾句呢,那時她便已是水性楊花的蕩婦了,現在想想真是叫人噁心!」 「據說那些逃出來的男子在冬池中便頭腦發昏似的對她言聽計從,既然嚴默君入魔,八成她也用了魔修的邪物!」 飛星從藏書閣出來的時候,恰好聽到她們聊到了冬池山莊發生的事情。 他來到理天殿的前堂中,便聽柳薇真人說道: 「還有好些女子自願侍奉他們呢!」 「自願?!如此不知廉恥?!」 「是啊,那般作踐自己,卻只是為了些玄品丹藥!」 只是……嗎? 夏嶺宮裡那些女子原先基本都是散修。 金榕島上的經歷,令飛星知曉了對底層的散修而言,玄品丹藥意味著什麼。 對啊,只是玄品丹藥啊…… 豐月看向他,微笑點頭,問道: 「今日多謝了。」 飛星擺手道:「舉手之勞。」 「不知還剩多少?」 「不剩了。」 「哦……啊?你全分類完了?」 飛星點點頭,看向玉霜。 需要她親自處理的文冊比其他人都多一半,此刻案邊剩的也多些。 豐月眉頭一挑,起身走向藏書閣。 飛星回來後,她們也不便再談冬池山莊的淫穢之事。 柳薇沉默片刻後,轉口道: 「聽說魔修現身後,各大門派聯手調查,就連鏡花宗都有所行動,唯獨天霜教毫無動靜。」 「想來是他們教主在破境的關鍵時期,他們沒精力管吧,上次梅仙會碎日聖女出行,同行者才那麼點呢。」 「那位上官教主不是前年便在破境嗎?他是大乘境中期吧?怎麼這麼久了還沒出結果?」 「大乘境的事情誰知道呀!」 「倘若他也成功破境,這世上的大乘境後期便有十人了吧?」 「十人?哪來這麼多?」 柳薇搬著指頭一個個數道: 「淵海劍派斷江掌門。」 「青蓮仙門琯姬仙子。」 「懷世庵慈緣觀主。」 「青月閣飛鴻閣主。」 「鏡花宗除了宗主墨游君,相傳還有一位隱者也是。」 「還有東皇仙門青風君、應雷君、柳雲君三位,再加上他不就十個了!」 「噢,還有柳雲君,哎喲,又把他給忘了!不是我說,他平日裡從不露面,跟鏡花宗的人似的,太沒存在感了……」 有人說道:「說起東皇仙門,我聽說青塵真人前陣子來蓬萊了。」 聽到這個名字,飛星的眼眸微微一動,那道愛作男子打扮的面容在浮現在腦海中,下一幕便是幻境中神智恍惚的自己被失去理智的她騎在身下時的曖昧情景。 「此話當真!」一名真人聞言,激動地站起身來。 「哎呀,都是聽說,我怎知曉啊!況且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前陣子的事了,現在人家在哪都不知道了。」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早說——」 看來靈宿劍派中也有人憧憬青塵的女子。 「吵吵什麼呢?」 豐月從理天殿回來,看向飛星,神色有些古怪。 那白盒裡幾萬本書竟然真的都被他分類整理好了。 她剛才回去查看了一會兒,未曾發現有什麼錯漏。 這才兩個時辰吧…… 要在短時間裡做到這點,必然不會是用肉眼完成,而是倚靠仙識查看。 她打量了一下飛星,看他現在一點都不疲倦,暗自感嘆著真不知曉他的仙識強到什麼程度…… 「真是有勞你了。」 飛星微笑擺手,目光在那道角落的背影上一掃而過。 …… 不久,真人們處理完了負責的事務,陸續離去。 「師姐,那我走了。」 豐月向玉霜說道,後者輕嗯一聲。 她又向飛星點頭示意,飛星拱手行禮。 黃鸝脆鳴。 殿里只剩下飛星與玉霜兩人。 從始至終,玉霜都沒有參與她們的閒談,安安靜靜地批閱著一份又一份宗門文冊。 飛星仍站在殿門口,不曾靠近,不曾遠離。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本書,同樣安靜地看著。 黃昏時分。 玉霜打開了最後一份文冊。 飛星合上書,邁步走出理天殿。 過了一會兒,玉霜將最後一份文冊批閱完畢。 與此同時,飛星回到殿中,來到她身旁,遞來一杯熱茶。 騰騰霧氣飄揚,決明子與枸杞蕩漾杯中——這是他向丹楓討來的。 玉霜接過杯子,櫻唇如魚嘴一張一合,緩緩啜飲起來。 飛星靜靜看著她的側顏,開口道: 「丹楓真人明日便來為弟子們講論劍道了。我回來時見她神情憔悴,又聽聞真人你在為事務忙碌,便去她島上陪了她這些天。」 在回到靈宿的第一時間,他便向那青鳥玉牌中注入了仙氣,玉霜是第一個知道他回來了的人。 「嗯。」玉霜平靜道,「這段日子,她對你憂思甚深,是該多陪陪她。」 飛星之前還有些擔心玉霜會為這事鬧些小彆扭,此刻聽她這麼說,這才放心下來。 真人心思何其通明,我之前都是庸人自擾啊—— 轉眼間,玉霜便飲完了茶,起身走出理天殿,乘鶴飛回自己的仙島。 飛星自然是跟著她,順便把剩下的枸杞和決明子喂給了凌風。 凌風把枸杞都吞下了,尖喙一張,將苦澀的決明子轉口喂給了大海。 天色漸暗,明月現身。 飛星落地,望著面前的熟悉仙島,一時恍惚。 玉霜回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山下。 他跟著玉霜走進了她的屋子。 玉霜來到床邊坐下。 幾米外,兩把星雲紋玫瑰椅靠在牆邊。 飛星坐在其中一把上。 她沒有開始修行。 他也沒有開始看書。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 屋外,溪水潺潺,瀑布簌簌。 飛星正襟危坐著,不時看她一眼。 玉霜開口淡淡道: 「怎麼?不習慣我這裡了嗎?是在外面待久了,還是更習慣丹楓那裡。」 飛星神色一滯,心中暗嘆一口氣。 真人果然還是有些不高興了呀…… 不過玉霜也沒有耍什麼小性子,她沉默片刻後,平靜道: 「說幾件此番遇到的事吧。」 飛星思慮了一會兒後,將除了廣剎和陽春與自己的旖旎之事外的所有都一點一點告訴了玉霜。 夜色隨著他不急不緩的話語越來越濃,屋中用來照明的仙燭石紛紛亮起。 玉霜一言不發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全程都沒有變化。 飛星的語氣也全程平靜,波瀾不驚,宛如在敘述陌生人的經歷般毫無情緒起伏,令人難以感同身受。 講述完畢後,飛星見玉霜面無表情,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描述太沒勁了,於是又添了份感嘆道: 「外界果然如真人所言處處藏著危險,許多事以往只在書上品讀,親身體會的感覺真是大不相同。可惜那嚴默君入魔後與青蓮仙門那些真人交手時間太短,看不太真切。那些魔修現身的時候,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現在想想都有些後怕。不過此番也漲了許多見識,倒是也不虛……」 這一次他的語氣明顯輕快起來。 然而—— 玉霜起身,來到他身旁,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真人?你……」 她凝視著他,輕聲道: 「累了吧?」 飛星的聲音戛然而止。 海花拍岸,今晚的夜色較往日要明亮許多。 飛星張了張嘴,沉默下來。 隨後,他俯身跪坐在玉霜面前。 椅子不高,他的腦袋側靠著她柔軟的大腿,一手扶在她腰後,一手拂在她膝前,喉頭一動,閉上了眼睛。 玉霜低頭看著他,溫軟的手掌落在他的頭上,一遍遍地撫摸著。 燭光深深,輕柔地搖曳在她的杏眸中。 屋外的凌風盯著天空中漸漸飄落的碎玉,仰頭輕鳴一聲。 下雪了。 今冬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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