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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吻堵 他說出口。 蘇汶婧愣著看他,腦子裡嗡嗡的,這話的分量和大小,他到底清不清楚。 他這張嘴今天是被什麼上了發條,一句比一句往外蹦,沒一句是能收得回去的。 她掙脫開蘇汶侑的懷抱,起身往外走。 蘇汶侑慢了她幾秒。 這幾秒里他看著她站起來,轉過身,依舊決絕的,不打算回頭。 然後他跟著站起來,步子比她大,兩步追到身後,一隻手從她腰側穿過去,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膝彎。 蘇汶婧整個人騰空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你要幹嘛!她壓著嗓子,待會—— 蘇汶侑低頭看她一眼,那一眼冷,對一切的冷,在這種場合,連玉結隨時都需要他在的場合,旁人在這種時候會慌,他不,他越冷,說明他越確定自己在幹什麼。 他低下頭,用吻堵住她的嘴。 唇直接封上去,舌頭抵進去,把她下一句話的每個字都堵在口腔里。 蘇汶侑做這些之前就意識到,不管自己說多少,那些話一個字都沒遞過去,他有點煩兒。 蘇汶婧還在拚命搖頭,嘴唇從他的嘴唇底下掙出來,頭髮糊了半邊臉,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聽見了蘇汶侑!你放我下來! 她顯然也意識到蘇汶侑在想什麼。 不放。 他開始上樓,蘇汶婧放棄了掙扎,他手臂的力度她領教過太多次了,這個人平時吃飯拿筷子懶洋洋的,但一旦碰到她身體,筋骨的力氣就全上來了。 我們倆個同時不見太奇怪,而且—— 你怕什麼。 他截斷她,腳踩在二樓樓梯上,周圍一靜,他這四個字就格外清晰。 蘇汶婧抬頭看他的眼睛,此時此刻,冷到了一種讓她說不出話的程度。 他踢開自己房間的門,把她放到床上。 頭髮落下去的時候勒住了,幾縷髮絲纏進了領口的拉鏈里,蘇汶婧吃痛,眉頭皺了一下,手抬起來去扯。 蘇汶侑按住她的手。 別扯。 他低下頭,手指捏住那幾根頭髮,一根一根從拉鏈縫隙里往外帶,動作很慢,指腹在髮絲上輕輕碾過去,和蘇汶婧在這種事情上該有的急迫形成了反差。 他剛才在樓下說那些話的時候像個瘋子,現在給她解頭髮的時候又靜又平。 頭髮全出來了,他把拉鏈往下一拉,外套從肩膀褪下來,隨手丟到床尾,然後起身去開了冷氣,空調面板響了四下,溫度從二十跳到了二十四,動作快到蘇汶婧只來得及從床上撐起來半個身子,他就已經折回來了。 她俯身去脫高跟鞋,腳後跟被鞋沿磨出了一小片紅,手指勾著鞋後幫往外拔。 蘇汶侑捏住她腳踝。 穿著。 蘇汶婧皺眉,不懂他今天要玩什麼花樣。 底褲被扯著沿大腿外側拉下來,在膝蓋的位置卡了一瞬,然後被他一口氣拉到腳踝,緊接著是裙子的拉鏈,從後背中間一路往下,拉到腰窩的位置停了。他把裙子從她肩膀往下推,緞面堆在腰間,乳罩的扣子被他單手彈開,兩根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 上身光了。 蘇汶侑的皮膚介於冷和暖之間,他的薄肌練得剛好,在這個年紀上,不誇張,不費力,什麼都正好的十八歲。 他進的時候用了力,雞巴整根沒入,龜頭撞上宮頸口那一下子,蘇汶婧痛得吸了一口氣。 他太多氣了,從她跟梵恃右說完話回來開始,從她和他繞彎子開始,這些氣全攢著,現在一股腦頂到她身體里。 他抬起她一條腿,小腿架在他小臂上,高跟鞋還掛著,鞋跟在空氣里晃,另一條腿被他推到肩膀上,膝蓋窩卡在他肩峰的位置,大腿後側的肌肉被拉到了極限,小腿貼著他的後背,她整個人被折迭到一個近乎恥感的弧度,小穴完全暴露在他視線底下,陰唇因為大腿被分到最開而翻開,露出裡面濕漉漉的粉紅色肉壁。 他的臉靠著肩膀上那條腿,偏過頭,嘴在腿內側遊走,嘴唇貼上去是乾的,可舌頭伸出來就濕了,從膝蓋內側開始舔,舌尖在皮膚上劃了一道水痕,到大腿中段的時候改成咬,留下一排淺紅的牙印。 蘇汶婧癢得腿要往回抽,抽不動。 不要這樣了,蘇汶侑! 他聽不了她的,雞巴又是一記深頂,龜頭碾著宮頸口往裡又進了半寸,那個位置酸得她小腹抽筋。 腰往上彈了一下,被他按回去。 你再弄我生氣了。 他咬她大腿內側,同一塊位置,牙齒嵌進肉里,鬆開的時候皮膚上留下一個不淺的紅印,然後又往裡頂了一下,這一下頂進去以後用龜頭在深處磨,繞著一個很小的圓心在宮頸口畫圈。 蘇汶婧叫出聲。 現在有時間聽我解釋了嗎。 她胸罩的扣子崩開後,只剩兩根帶子掛在手臂上,內衣的邊緣摩擦著她胸側的皮膚,被他頂得一上一下,磨出一小片紅痕。 你對她沒意思是嗎。 蘇汶侑看著她,俯下身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他縮小的很近,鼻尖幾乎碰著鼻尖。 他的呼吸打在她人中上,熱的,急的。 我和她只有很淺的淵源,第一次見面在高一,她被徐鉑炎堵了,徐鉑炎,你那天在音樂展見過,沒正面接觸過,不怎麼樣的那個。我那時候是一班班長,老師讓我和她對一份轉學資料,淵源就在那裡。我看見了,搭了把手,就這些。 蘇汶婧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的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醋瓶子翻了一半。 第一面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蘇汶侑沒說話,用動作代替回答,又是一記深頂,這一下比之前哪一下都重,恥骨撞上她的恥骨,啪的一聲在房間裡彈了一下,然後他喊了她全名: 蘇汶婧。 全喊完了又頂一下,輕一點的。 蘇汶婧嘴角那個假笑消下去了。 好了,我聽見了,但我的氣不在這裡——她調整呼吸,腰往下挪了半寸,讓他陰莖在她體內換了個角度,她透出來的眼神,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明確拒絕過她。 蘇汶侑的回答追在她最後一個字尾音上,快到她來不及吸氣。 拒絕了,但她在我拒絕之前,從來沒表達過那層意思,她轉學走的那天,我告訴她,那天不管是哪個女生被徐鉑炎堵,我都會過去。 蘇汶婧這次也回得快:你和他們有過節? 蘇汶侑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他雞巴還在她逼里,硬著,沒動,但他眼睛裡晃過了一道人影,很快,收得也很快。 嗯。 蘇汶婧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比平時長一點點,像在等他補充,他沒補充。 不能告訴姐姐? 已經解決了。他言下之意很清楚,過去的事,沒價值拿出來展覽。 然後他再開始操她,全神貫注的,把所有散了的話題和醋意全收回來,集中在腰上。 蘇汶婧喘著,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鎖骨上的汗珠被冷氣吹乾了又沁出來。 她的腿還架在他肩膀上,高跟鞋只剩一隻掛在腳上,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床下去了。 你和梵恃右聊了什麼。 蘇汶侑的聲音在抽送的間隙里出來,語氣不急,很緩。 你想聽真話嗎。 深頂,龜頭碾著宮頸口那一下讓她後半截話變成了氣聲。 蘇汶婧覺得太不公平了,現在這個姿勢,這個體位,她完全是被動的,她但凡說錯什麼或說了句他不愛聽的,他都可以用雞巴頂她,她連反駁的空間都被操亂了,可她偏不。 她夾了他一下。 整條逼都收緊了,從入口到深處,兩壁同時發力,把他雞巴從上到下裹了個密不透風。 蘇汶侑沒有預感,那一下來得太突然,龜頭被她深處最緊的那圈肉猛吸了一口,快感從陰莖根部沿著脊柱往上竄,差點泄。 他皺著眉抬眼看她,眼睛裡那片冷被這一下打破了,變成了被偷襲的惱怒,以及對這個女人永遠控制不了的某種雀躍。 偏她眼睛眯著,睫毛半垂,瞳仁被床頭燈照得水光瀲瀲的,得意從眼角往外溢。 沒聊什麼,她的聲調恢復了那種輕飄飄的節奏,你很想知道? 你非要跟我繞彎子。 又一記,每一下都是全進全出,雞巴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圈粉色的嫩肉,推進去的時候連那圈嫩肉一起塞回去。 淫水被攪出了白色的細沫,糊在陰莖根部,蹭在她的陰唇和會陰上。 蘇汶婧掐著他的胳膊,指甲嵌進肱二頭肌里,剛要開口,手機鈴響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胳膊上,不是她的鈴聲。 蘇汶侑瞟了一眼床頭櫃,螢幕亮著,震動把手機在木面上挪了半公分。 來電是連玉結。 蘇汶婧現在倒冷靜了,她的手從他胳膊上拿下來,往枕頭上一攤,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說了吧,你自己選的」。 蘇汶侑單手撈過手機,單手撐在她身上,他連抽送的節奏都沒停。 蘇汶婧把半邊臉埋進被子裡。 蘇汶侑看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覺得這一幕太狼狽了,姐姐平時多能說,現在縮在被子裡。 他抬手把被子從她臉上拉開,露出她整張臉,嘴唇被吻腫了,腮紅暈到了太陽穴的位置,眉毛因為忍著不出聲皺成了一條橫線。 蘇汶婧瞪他。 他沒看,手機貼在耳朵上,螢幕那頭的連玉結聲音很急。 汶侑你在哪裡?趙叔叔來了,要見你。 蘇汶侑看了眼床頭的電子鐘。 十五分鐘。 他回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得不像話,底下雞巴還在她逼里進進出出,龜頭一下一下撞著宮頸口。 你在哪裡?我到處找都沒看見你的人。 聽筒里連玉結的聲音帶著焦躁,蘇汶婧隔著這點距離聽見了,心裡翻了個面。 她跟蘇汶侑做愛這件事被放進了連玉結焦急找兒子的語境里,荒唐感忽然清晰了一下,緊接著陰道不受控地絞了他一下。 蘇汶侑眉頭一皺,手機拿低了幾公分,身下沒停,他偏過臉看著蘇汶婧,嘴唇幾乎沒動,只用氣音說: 別夾我,姐姐。 蘇汶婧把眼神錯開。 剩下的通話蘇汶侑全程以嗯作答。 連玉結又說了什麼,蘇汶婧都沒在聽。 掛了,手機被丟回床頭柜上,撞到了檯燈底座,咣當一聲。 我們得抓緊時間了,姐姐? 蘇汶婧扭著腰想從他身下退出來,剛才被手機打斷那一下,身體里的感覺續不上去,前面積累的那層快感破了,剩下的只有被攪到一半的不滿。 不做了。她的手撐在他胸口,往外推,反正也不盡興。 蘇汶侑按住她那隻手,按在她自己小腹上,掌心迭手背。 十五分鐘有你受的,姐姐別太貪心。 她剛張嘴要反駁,整個人被他從床上拉起來,後背貼上前胸,兩個人跪在床上。 他把她推到床頭那面空牆上,乳貼上了冰涼的牆紙,奶子被壓成扁圓,乳尖蹭過牆面的那一下激得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膝蓋陷在床墊里,大腿分開,屁股往後翹,這個姿勢把逼口完全暴露出來,從後面看,陰唇翻開,入口翕動著,透明的淫水從裡面往外滲,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蘇汶侑跪在她身後,雞巴對準入口,握住根部在陰唇中間蹭了兩下,從會陰往上蹭到陰蒂,龜頭碾過那顆已經充血立起來的小珠時,她哼了一聲,屁股往後追了半寸。 他進,整根。 這個後入跪姿讓進入的角度變得更鑽,雞巴斜著往上頂,龜頭專門刮著陰道前壁那塊最粗糙最敏感的區域走。 每推進一寸她內壁的肉就收縮一下,推到底的時候宮頸口含住了龜頭,像另一張小嘴在吸他。 他開始操,大合大開的,恥骨撞上她屁股的聲響密集得數不清,每一下都撞出她一聲短叫。 淫水被反覆攪動和撞擊,變成白色細沫糊在兩個人交合的位置,他的囊袋上全是她的水,撞上去的時候會拉絲。 蘇汶侑的手從後面伸過來,虎口卡著她的下頜,把她的臉掰過來,他要在操她的同時看她,看她的眉毛怎麼皺,看她閉沒閉眼,看她嘴唇是怎麼被他的節奏頂得一顫一顫的。 他的呼吸重重地打在她耳朵上。 在這個姿勢里,他就是放肆的,沒有分寸,沒有顧忌,沒有十五分鐘的倒計時。 雞巴在逼里進出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手臂撐不住了,手肘往下滑,奶子蹭著牆面往下墜了一截,他撈住她小腹把她提回來,讓她的背重新貼緊他的胸,然後繼續操。 還有幾分鐘——她的聲音被撞得起伏。 夠。 他伸手繞到她身前,手指摸到陰蒂,那顆小珠已經完全充血腫起來了,從包皮里鼓出來,粉紅里泛著深玫色,一碰就跳,食指指腹按上去,配合著雞巴在裡面進出的節奏揉,雞巴進的時候指腹往上推,雞巴退的時候指腹往下滑。 內外同時,逼里是龜頭碾宮頸,逼外是指腹磨陰蒂。 兩股刺激在下腹正中匯合,她的腿開始抖。 蘇汶婧高潮了,滿滿當當十五分鐘。 他也在她體內到了,射的時候雞巴頂到底,龜頭貼著宮頸口放開,精液一股股打在內壁上,熱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他的腹肌連著抽動了四五下,腰肌收緊,喉結上下滾了一輪,悶哼從牙齒中間擠出來。 他從她體內退出來的時候,白色的精液跟著往外淌,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滑。 蘇汶婧翻身從床上下去,腿是軟的,膝蓋磕了床沿一下,她把堆在腰上的裙子拉上來,拉鏈在背後,自己反手拉了好幾次才拉上去。 內衣扣子扣了兩遍都沒對準,第三遍才掛上。 光著腿,緞面短裙,細高跟,大波浪糊成一團,臉上高潮後的紅還沒消,她對著手機螢幕把口紅擦了重新塗了一遍,手穩得不像剛被操到高潮的女人。 你先下去。 蘇汶侑正在穿衣服,後頸有一小塊皮膚被她的指甲在剛才高潮的時候刮到了,現在開始泛紅,他感覺不到。 她從側樓梯下去的。 楊伊滿不知道從哪冒出來。 你在上面幹嘛? 蘇汶婧撩頭髮。 換個衣服而已。 楊伊滿上下掃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她的注意力被別的事拽走了,她媽又在喊她。 蘇汶侑是在二十分鐘後出現在花園裡的,遲了大概五分鐘,連玉結在太陽傘底下站著,臉色算不上好看,但當著趙叔叔的面不好發作。 趙叔叔全名叫趙硯聲,是蘇家的老搭檔,從他爸那輩就開始合作,現在手裡握著半個香江紡織供應鏈,人很瘦,戴一副無框眼鏡,說話慢,但眼神精。 蘇汶侑走過去的時候步子不快,手插在褲兜里,外套領子翻得齊整,他跟趙硯聲握手,彎腰十五度,恰到好處。 笑也給到位了,說趙叔叔好的時候聲調平穩,呼吸均勻,從頭到腳沒有一個細節在告訴你他二十分鐘之前在幹什麼。 蘇汶婧隔著半個花園看著他。 這個人一秒切換狀態的本事,比她見過的任何演員都強。 他在趙硯聲面前彬彬有禮地點頭,在連玉結的審視下泰然自若地微笑,在剛過來的梁壹身邊插著兜站定,好像今天下午從頭到尾不曾離開過花園半步。 她看著他後頸。 華夫格外套的領子遮住了一大半,但他偏頭說話的時候,領子歪了半寸,那塊紅印無聲的露了出來。 (四十四)戒指 後半場確實無聊。 蘇汶婧在花園裡又待了一陣,連玉結領了幾個太太過來和她打招呼,她把笑往嘴角一掛,禮數周正,該叫阿姨的叫阿姨,該握手的握手。 那幾個太太看她的時候眼珠子先落在她臉上,然後全身,等她們走遠了,蘇汶婧才轉身出了大廳。 楊伊滿在門口等她。 她換了身行頭,銀色弔帶,黑色短褲,踩一雙厚底馬丁靴,耳墜是兩片透明亞克力,在偏宅門口的廊燈底下一晃一晃。 你可算出來了,她上來拽蘇汶婧的手腕,再待下去我要憋死,她看我跟看賊一樣。 蘇汶婧被她拽著走,車是楊伊滿叫的,一輛黑色埃爾法,裡面坐了三四個女孩,蘇汶婧有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叫不上的。 其中一個短頭髮的從副駕扭過頭來,對著蘇汶婧喊了句姐姐好,喊完了自己先笑。 楊伊滿把蘇汶婧塞進後排,自己也擠進來。 去蘭桂坊那邊,新開的那家,我朋友試過,說今晚有DJ。 蘇汶婧沒意見。 她這會本來也沒什麼心思,換個地方待著而已。家裡那個場子,連玉結的眼線遍布每一個角落,她坐在沙發上喝杯牛奶都有三四個人遠遠近近地掃描她。 蘇汶侑被趙叔叔那群人圍著,他遲到的那點時間連玉結大概消化完了,接下來她就會做出一些控制,蘇汶侑就別想著說能逃跑了。 那家新店在地庫,走樓梯下去,推門之前先聽到低音炮從地板縫隙里往上震。 楊伊滿推開門,聲浪直接掀過來。 裡面人不少,燈光打得浪,紅的紫的藍的白的輪著掃,掃到誰身上誰就換一層皮。 蘇汶婧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下來,腿迭著,背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楊伊滿已經下了舞池,在人群中間跟著拍子蹦,她個子不算高,但跳起來的時候頭髮甩來甩去,在一堆人里還是顯眼。 蘇汶婧看著,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 她今天心情確實不算差,人被高壓時間填滿過後,心情上了一個度,可一旦過了那個時間,整個人是填滿以後再抽走的空,軟塌塌的,懶得動。 中途有好幾撥人過來搭話。 有一個穿黑色T恤的,看著二十出頭,頭髮往後梳,露出整張臉,五官端正到有點無聊。 他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放得很慢,手裡端了杯酒,在蘇汶婧面前停下,問她「一個人啊」。 蘇汶婧沒說話,只抬了抬眼皮。 楊伊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舞池裡鑽出來了,整個人冒著熱氣,手裡拎著一瓶啤酒,過來一屁股坐在蘇汶婧旁邊,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搭,對著那男的說:你不認識她? 男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臉上表情從自信掉到困惑。 蘇汶婧把楊伊滿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對那男生笑了一下,她今天心情確實好,這個笑很真切。 她說:「她喝了點酒,不好意思啊,不加微信。」 男生走了,腳步比來時快,捧著一顆要化的心。 楊伊滿盯著他的背影,一臉惋惜地吧唧嘴:這個腿還挺長的。 然後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癱,偏頭看蘇汶婧。 唉,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剛才那個真不行?你不會喜歡梵恃右那種—— 蘇汶婧把後腦勺擱在沙發靠背上,側過臉看她。 我喜歡你這種。 話音一落,旁邊幾個女孩全聽見了,舞池邊上一圈人齊刷刷尖叫,有個短頭髮的女孩子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楊伊滿自己也噎了一下,但她在國外混過夏令營,知道這是蘇汶婧在逗她。 我靠不會吧,楊伊滿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身子往後仰,做出一副受驚的樣子,你要跟我玩骨科啊? 蘇汶婧笑了。 楊伊滿看她笑了,來勁了,站起來對著周邊幾個女孩子張開手臂,聲音蓋過音樂:今天你們這些女孩子離我姐遠一點啊,小心她吃到你們哦! 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蘇汶婧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酒,沒管她的這場胡鬧。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螢幕亮了,蘇汶侑的消息。 他估計剛有點時間閒下來,看了她走之前發給他的那條消息。 她走之前只發了一句:禮物在你房間右邊屜子裡。 他大概馬不停蹄回了房間。 第一條消息是張照片,拍得很暗,像是只開了一盞床頭燈,燈光從側面過來,把他的右手照成半明半暗。 整隻手以半握拳的姿勢擺在鏡頭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有枚戒指,整體風格不是張揚的那種,它冷,沉,安靜,且存在感極強,像蘇汶侑這個人。 下面跟了一條消息:送我這個? 蘇汶婧把照片放大,拇指在戒面上來回滑了一下,想像他拆盒子時候的表情。 送戒指這念頭在洛杉磯就一直纏著她。 那天她為鞏固台詞記憶,看了部全英的老片子,電影講一個浪子,騎摩托,花心卻也為一個人收心。 而女主角面容寡淡,從不約束他。 男主因此以為女主並不愛他,分分合合,拚命糾纏。 故事最後,在一條下雨的街上,他蹲在路邊,抬頭問她:你為什麼不願意拴住我。 就這一句。 她按了暫停,看著螢幕里那個被雨水澆透的男人的臉,想到了蘇汶侑。 戒指。 香港舊式家族的規矩,私章戒指不是飾物,是身份的憑證,代表了誰的名字能刻在家族文書上。 這種東西自然是由蘇家長輩按著典禮的規格,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把蘇家的徽號套進他手指,而她送,不是為了讓他彰顯自己姓蘇。 而是為了告訴他,你在我這裡的身份。 她回了消息。 喜歡嗎,我知道你不缺什麼。 幾乎是秒回。 喜歡,後半句錯了,我缺。 蘇汶婧看著螢幕,等。 又一條過來。 缺你。 蘇汶婧把手機翻過來螢幕貼著腿,看著前方舞池裡亂晃的燈光。 DJ換了一首曲子,鼓點沉了,低音從地板傳上來震著腳底,身邊楊伊滿還在跟一個短髮女孩划拳,輸了在喝,喝完了在罵。 她在這片嘈雜里獨吞了這兩個字。 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都是他不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從來就只有一樣,是姐姐,是蘇汶婧。 她把手機翻回來,打了幾個字。 生日快樂。 你說的第二次了。 我今晚就得走了,回洛杉磯。 隔了幾秒,他沒問為什麼提前了幾天,只是說: 我送你。 你現在結束了? 蘇汶侑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蘇汶婧起身,穿過舞池,推開通往洗手間走廊的側門,門一關。 她喂了一聲。 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安靜到能聽見他的呼吸。 然後他說:「我現在很想你。」 蘇汶婧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距離她離開蘇家才過了三個小時。 她沒接這句話。 蘇汶侑又說:「我們去約會好不好。」 蘇汶侑想見她,他要有她在的場合,不需要躲任何人。 蘇汶婧靠在走廊牆上,手指繞著頭髮。 「那我在這兒等你,過時不候。」 (四十五)後者 蘇汶婧推門回到場子裡,在音樂里又待了一陣,直到手機來消息。 蘇汶侑:下來。 蘇汶婧抬眼看,楊伊滿還癱在卡座里,手裡拎著半瓶酒,臉已經紅到了一個界點,再喝一口就要倒,旁邊兩個短髮女孩一個在給她拍背一個在往她杯子裡倒礦泉水。 蘇汶婧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我先走了。」 楊伊滿抬起臉看她,那雙眼睛已經有點對不上焦了,看人看三秒才反應過來是誰。 她醉了以後的八卦系統也跟著癱瘓了,只抓住她胳膊拍了一下:到家給我發消息。 蘇汶婧跟旁邊清醒的那個短髮女孩交代了一句,務必把她塞進車送到家,車門關上之前拍張照給她。 女孩點頭,比了個OK。 她直起身,穿過舞池,光燈五顏六色的往她臉上打,而她在這輪番掃過的光底下目不斜視地走。 推開大廳的門,冷氣迎面灌過來,這一層的冷氣和樓上的空調不是一個系統,樓上開二十五度,這裡大概只有二十度。 她在大廳站了片刻。 蘇汶侑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下去遮了半張臉,身上是件薄款的黑色連帽衛衣,衛衣的帽子也罩在鴨舌帽外面,兩層帽子迭著,下身是條深色仔褲。 沙發是深的,衣服是黑的,帽子是黑的,只有露出來的那半張臉是白的,皮膚很白,顴骨上浮了一層很薄的紅色,在蘇汶婧的大腦思考了半會,總結出來他大概喝了點酒,不多。 他靠著沙發背,坐姿鬆散,右手自然垂在沙發扶手外側,手指微微蜷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張揚,左手擱在膝蓋上。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前,微彎著腰,嘴在動,聲音很低,隔著半個大廳的距離蘇汶婧一個字也聽不清。 那個男人穿了件深藍色polo衫,腋下夾著一個皮質文件夾,手上比划著什麼,表情是誠懇中帶著一點急切。 蘇汶侑聽著,也沒在聽,他的頭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帽檐跟著歪了一點,露出半隻眼睛。 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嘴唇閉著,男人還在說,他抬起左手看了眼腕錶,動作很快,一抬一放,全程不到一秒,中間掃了一眼錶盤。 然後他的視線順著抬手腕的方向往旁邊滑了一點,掃到了蘇汶婧。 他從沙發里站起來,沒有任何猶豫,起身的過程中男人的話還沒說完,他抬手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臂,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朝她走過來。 穿過大廳的這幾步路,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帽子還壓著半張臉,但距離近了,她看清了他眼睛。 怎麼不過來。 蘇汶婧轉身跟著他的步子往外走,玻璃門自動推開。 那個人是誰,你們在聊什麼。 蘇汶侑安靜了一瞬。 不認識。他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 蘇汶婧側頭看了他一眼,只看了遮在帽檐下的側臉,凜冽。 她沒追問。 去哪。 蘇汶侑靠過來,肩膀碰上她的肩膀。 遊樂園。 蘇汶婧停了一步。 你多大了。 蘇汶侑沒給她考慮的時間,他另一隻手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來了,拇指在打車軟體的介面上點了兩下,鎖屏,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轉頭看她。 帽檐底下那雙眼睛是定的,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要徵求她意見的意思。 他今晚打定了主意以後就是這副德行,不解釋,不商量,做了再說。 車來得很快。 一輛銀色的車,司機是個上了年紀的阿伯,車裡開著冷氣,收音機調到很低的音量,放著一首很老的粵語歌。 蘇汶侑先上車,坐到靠窗那一側,把衛衣帽子往後一擼,露出整頂鴨舌帽。 蘇汶婧坐進去的時候聞到了車裡很淡的檀香。 車門一關,她靠在座椅上,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但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他衛衣袖子蓋著。 到了地方。 香港迪士尼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 大門口那一排燈還亮著,人比白天少了一半,但也不算少,三五成群的年輕人舉著手機在城堡前面拍照,閃光燈隔幾秒就亮一下。 空氣是好的。 蘇汶婧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個亮著藍紫色燈光的城堡尖頂,笑了。 這裡好玩嗎。 蘇汶侑把她的手拉過去,兩個人的手指交錯在一起。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蘇汶婧抬頭看他。 第一次? 她腦子裡的念頭轉了一下,連玉結把他當蘇家下一代掌門的模子培養。 遊樂園這種事,不在課表里。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我也沒有來過,她低下頭,第一次,咱倆真可憐。 蘇汶侑拉著她往裡走。 我想讓你開心。 他這句話來得沒有預兆,沒有鋪墊,沒有前因,就這麼直接掉下來。 她偏頭看他,他臉上的表情被大門那兒的燈光模糊住,下半張臉的嘴唇在光線下動了一下。 她們說遊樂園是小孩這輩子離天最近的地方,大人來是找回憶,小孩來是預支未來。他把臉轉過來,帽檐底下那雙眼睛終於露出來了,乾淨的,沒有那些在場面上壓著的收和防,姐姐沒來過,我也沒來過,現在來,不算晚。 蘇汶婧眼眶熱了一下。 他帶她避開了那些會讓她裙子翻起來的項目,過山車不坐,跳樓機不坐,旋轉的項目全跳過了。 他拉著蘇汶婧走了一條很偏的路線,先去了一個小型劇場看了場投影秀,又去坐了那種很慢的小火車,繞著整個園區開一圈,車上沒什麼人,兩個人坐最後一排,她的肩膀挨著他的,他的手始終沒放開她。 最後一項是鬼屋。 蘇汶侑站在入口前,看著那個用假蜘蛛網和螢光骨架裝飾的門頭,眉毛挑了一下,轉過來看蘇汶婧。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她,帶著一點點試探,又帶著一點點已經猜到的得意。 怕鬼? 蘇汶婧把肩膀抬了一下:你玩這個項目是想讓我開心? 蘇汶侑笑了一下,不說話。 蘇汶婧走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有人,一進門,光就沒了,前面的人發出一陣陣尖叫,弄得人方向全亂了,蘇汶婧咬著牙,手掐著自己大腿外側,指節發白。 蘇汶侑走在她旁邊,他的步伐從頭到尾沒變,因為他一點也不怕。 周圍有東西彈出來,一個披著白布的假人從天花板上往下墜,前面的兩個女生尖叫著往後跳,蘇汶婧沒有叫,她只是整個人往左邊偏了一下,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 然後他的手臂從她身後繞過來,一個從後面抱過來的姿勢,但還在往前走,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每一步都帶著她移動,黑暗裡他的體溫是唯一的熱源。 到了一個拐角,有東西從腳底下噴過來,是一陣冷氣,蘇汶婧終於叫了一聲,整個人往他懷裡縮,側過臉埋進他肩膀。 他的聲音貼著她頭頂下來。 姐姐平時也能這麼主動就好了。 聲音不大,剛好嵌在前方傳來的鬼哭狼嚎和她自己還沒散完的回聲之間,只有她聽得見。 語氣不是調情的語氣,是一種撿了便宜還賣乖的得意。 蘇汶婧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她抬起頭:你不害怕嗎? 有你在,我就不怕。 他的回答很快。 蘇汶婧心中不知道怎麼想,蘇汶侑繼續帶著她走。 走過一個廢棄實驗室的場景,燈光忽明忽暗,綠色的雷射在頭頂掃來掃去,人群散了開來,前後的遊客各自分開走,岔路的盡頭是一段沒有NPC的安靜走廊,只掛著幾盞半死不活的白熾燈,滋滋響。 蘇汶侑停了一步,把她的身體從他懷裡轉過來,讓她面對他。 光線太暗了,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蘇汶侑。 所以,姐姐。 他又突然說。 有我在,你也別害怕,好嗎。 他俯下來,嘴唇碰到她的嘴唇,輕輕的,只有那麼兩秒。 這個世界,他的嘴唇還停在離她嘴唇很近的地方,一直有一個我愛著你。 蘇汶婧鼻腔里那股酸意衝上來了。 這一次沒停在眼眶。 她把臉埋進他鎖骨窩裡,衛衣的領口沾到了一點點眼淚,很快被布料吸走。 為什麼這些話要在這個時候說? 蘇汶婧想,他到底是讓他不要害怕鬼,還是挫折? 大概是後者,一定是後者。 我知道了。 她抱住他,在鬼屋這段沒有燈沒有人的走廊里,她兩手從他腰側穿過去,手指扣在他後腰上,臉貼著他的鎖骨,眼睛閉著。 這個擁抱持續到走廊盡頭又傳來下一波遊客的腳步聲,她才鬆開。 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空氣更好聞了。 夜晚的迪士尼在某個整點是會放煙花的,他們剛好趕上,蘇汶婧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她的肩膀挨著他的。 她今晚確實開心,這場開心全是他給的。 從迪士尼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車先回了蘇家偏宅,蘇汶婧上樓拿行李,行李箱在房間門口早就收拾好了,蘇汶侑站在門口,看她拖著箱子出來,伸手接過去。 你回去吧,不早了。蘇汶婧站在車門邊上,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蘇汶侑沒說話,把行李箱拎進了後備箱,合上後蓋,拉開後排車門。 她無聲點點頭,妥協了。 去機場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大概是分離讓人病痛,蘇汶侑把戒指轉了一圈,心裡在想什麼。 到了機場,值機大廳的人不多,幾十排座椅空了大半,廣播隔一陣就響一次。 蘇汶婧站在安檢口前面,轉過身。 回去好好考試。 蘇汶侑把頭低下來,臉埋進她脖子右側,鼻尖頂在她頸動脈旁邊,溫熱的呼吸一股一股打在皮膚上。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頭髮里,輕輕揉了揉。 我空下來就回來找你。 他嗯了一聲。 再見,姐姐。 蘇汶婧把他臉抬起來,兩隻手捧著他下頜,拇指在他顴骨上擦了一下,然後湊上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再見。 她過了安檢,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安檢口外面,手插在口袋裡,一直看著她的方向。 她舉了一下手,然後拐進了候機區的走廊,沒再回頭。 (四十六)飄渺 洛杉磯。 這次提前回來,是那邊調整了開機日期,原定下周,提前到了周一,她得回去做準備,給人好印象這種事,早到三天比準時到更管用。 馮雪在到達口等她,車后座上堆著幾摞列印好的劇本,封面上貼滿了各種顏色的便利貼。 蘇汶婧上車以後把鞋子蹬了,赤腳踩在腳墊上,把座椅調到最後面,整個人陷進去。 她閉著眼說了在家裡的事情,包括苛婭。 還說苛婭的眼神不太對。 怎麼個不對。 說不上來。 馮雪聽完,安靜了片刻。 你想多了。她把方向盤打了個彎,併入高速,別人看你,你就是他姐姐。只要你自己眼裡不露出任何別的東西,沒有人能發現。記住,你是個演員。 蘇汶婧睜開眼看她。 況且你本來就是她姐姐,跟弟弟關係好,不是天經地義麼。 這句話把蘇汶婧心裡某塊懸著的東西卸下來了。 她把臉轉回車窗方向。 拍攝很順利,這部電影的劇本在蘇汶婧手裡已經翻爛了,拍攝周期一個月,每場戲的精細程度很高,所以每一天都很充實。 洛杉磯的夏天天亮得早,片場的燈光在晨光底下顯得很假,白慘慘的一片。 拍到傍晚收工的時候,人整個被掏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她喜歡這感覺,身體被用到極限以後腦子反而是空的,什麼都不想,沖個澡就睡著了。 每個片段都被導演反覆打磨。 殺青那天,導演抱了她一下,讓她千萬不要捨棄這個職業,這是老天給你的糧食。 蘇汶婧很激動的道謝。 殺青宴在一家離片場不遠的餐廳,馮雪帶著她待了半個小時就撤了,她後面還有個品牌的站台活動,衣服在車上換,妝在車上補,到了現場就是一個標準的微笑和標準的站姿。 也是那天,蘇汶婧做了個決定。 活動結束以後她和馮雪坐在車裡,冷氣環繞著,她把臉轉向馮雪。 我準備回國發展。 馮雪正拿手機回郵件,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聽見這句話,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鎖屏,擱在腿上。 我也有此意,一直沒跟你開口。 蘇汶婧看著她。 馮雪的家在洛杉磯,她全部的生活根基都壓在這座城市上。 你什麼時候有的想法。 很久之前,已經在籌劃了。 蘇汶婧點點頭,沒再問,馮雪低頭繼續回郵件,嘴巴一張,又說: 你回去以後,做事要穩妥,以後—— 你這個月第幾次跟我說了。蘇汶婧直起腰,從靠背上坐起來,馮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馮雪一直沒看她。 沒有,只是不放心你。 蘇汶婧把手從自己腿上伸過去,隔著中控台,擱在她手臂上。 有你在我身邊,我很安心。 馮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發動了車。 蘇汶婧參演的第一部電影的預告片出來的那天,正好五月底。 全片長一分三十秒。 蘇汶婧的鏡頭只有兩秒,來自陳菌這個華裔警察的戲,一個只有兩秒的眼神戲。 就是這兩秒。 洛杉磯的外網上這條兩秒的表情被做成了一個單獨的動圖,轉了幾萬次,一群從來不看華人片的老外在這個表情底下留言,馮雪拿著手機在公寓廚房裡喊了一嗓子:有朝一天我也能在這群老外身上看見這種發言了! 蘇汶婧那時候在跑步機上塑型,速度調到六點五,一邊走一邊翻手機。 微博上國內討論度也不小,上了熱搜前二十,點贊破了十萬。 評論區說這是個演員不是個明星,高贊。 她把手機擱在跑步機面板上,跑完最後五分鐘。 ins上苛婭發來一條私信。 預告很好,你開心嗎。 她回:很開心。 沒有多餘的話,蘇汶婧把這個對話框往上翻,看了一眼上次的聊天記錄,空白,這是第一回。 往下翻了一下蘇汶侑的對話框,他最近一次發消息是四天前,應該是被連玉結拖著應付了什麼場合,發了張模糊的夜景,她沒來及回,之後再沒消息。她把鍵盤點了出來,打了兩個字又刪了,鎖屏,把手機擱到一邊。 她不知道的是蘇汶侑此刻已經在飛機上了。 高考將近,但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問題,年級前三的人,高考只是去走個流程,他用的是另一個由頭,學校有個去美國參加奧林匹克訓練營的名額,為期三天,連玉結看了一眼行程表,營地地點在波士頓,她沒多想,簽了字。 他沒有去波士頓。 他在洛杉磯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六月的洛杉磯,太陽白花花地往下砸,熱。 他沒有告訴蘇汶婧。 按地址找到她公寓樓的時候,手機沒電了。 他站在樓下按了三次門鈴,沒有人應,第四次,對講機里傳來她的聲音,還帶著那股午覺被吵醒的煩躁。 誰。 姐姐。 對講機里安靜了三秒,然後門鎖彈開了。 他上樓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弔帶睡裙,頭髮亂著,嘴唇還有點腫,午覺沒睡飽,臉上沒有表情。 六月的洛杉磯,公寓走廊里沒有空調,熱氣從樓梯間往上涌,她的肩膀和鎖骨上有一層很薄的汗。 他走上最後一層台階的時候,她就站在門口。 夏天。 該怎麼寫一個少年從夏天裡走出來,是蟬鳴抓不住的飄渺,是熱浪里唯一清爽的凜冽。 蘇汶侑站在走廊那一頭,黑T被洛杉磯的風吹得貼著身體,臉上沒有倦色,頭髮被風吹歪了一點點,嘴角往上扯,他在笑,對她笑。 蘇汶婧就那樣杵在原地。 太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往裡灌,把她整個人釘死在地上。 風從同一個方向進來,吹得她頭髮往斜後方飄,睡裙的裙擺貼在大腿上,她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走到她面前,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伸手把她整個人扯進懷裡。 不管太陽悶出來的汗,不管走廊里悶著的熱氣,不管她穿著睡裙,鎖骨上還有沒幹的水珠,頭髮亂成一團,臉上一絲妝都沒有。 他的下巴磕在她頭頂上,兩條手臂箍著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胸口按,用力的,不講道理的,把所有沒說的話全壓進這一下擁抱里。 太想了。 蘇汶婧被他抱得整個人往後仰了半分,腳後跟差點離地。 她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汗味,最底下是他皮膚本來的氣味。 這個味道把她從午覺的迷糊里徹底拎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 蘇汶侑把下巴從她頭頂移開,低頭看她。 你不想我嗎,姐姐。 蘇汶婧伸手捏住他的肩。 我很想你。她的手鬆開,往上移,停在下巴尖上,你一直不給我發消息。 我錯了。他把她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所以,我這不是親自來賠罪了。 蘇汶婧轉身往屋裡走,他跟在後面,背包擱在玄關地上。 她推開公寓門的時候裡面的冷氣漏了一點出來,涼涼的,混著她在客廳點的那支木質香蠟燭,鳶尾加雪松,偏冷,很淡。 蘇汶侑踏進門時倒沒想到還有一個人。 馮雪坐在客廳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螢幕上是三份打開的合同文檔。 她左手端著一杯咖啡,右手放在觸控板上,頭抬起來,看見了蘇汶侑。 蘇汶侑愣了一下。 接著笑,他用這個笑看了蘇汶婧一眼,然後強行把身體里那股明顯可見的燥熱壓了下去。 馮雪姐。 馮雪把咖啡杯擱在茶几上,抿了一下嘴唇。 喲,老闆。 蘇汶婧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手搭在眼皮上:你少來。 蘇汶侑也受不了這個稱呼,他走到沙發區,站在馮雪對面:喊我汶侑就行,這麼叫彆扭還難聽。 馮雪笑了,她拍了拍沙發扶手。 蘇汶婧從沙發上撐著坐起來,問他:吃飯沒。 吃了點飛機餐。 蘇汶婧點點頭,起身進了臥室,臥室門沒關,能聽見她拉開抽屜翻手機充電線,又拉開柜子換衣服。 衣架碰到衣櫃門,發出很輕的碰撞聲。 客廳只剩下馮雪和他。 蘇汶侑在馮雪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有點硬,他把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最近身體怎麼樣。 馮雪看了臥室門一眼。 還好。 蘇汶侑沉默了片刻。 不準備告訴她。 馮雪把手放在合著的筆記本電腦上。 還不是時候。 她會很難過。蘇汶侑把身體往後靠了一點,但眼睛沒離開她,沒有時間準備,得給她時間。 馮雪把目光從臥室門上收回來,平放在自己手背上。 人這一輩子,有些事就是沒有準備時間的,她得接受這個現實。她抬起眼看他,還笑著,都不算壞,到那個時候,至少還有你。 蘇汶侑沒接話,他把手肘從膝蓋上拿開,往後靠在沙發上。 公司籌備得怎麼樣了。馮雪開口,把話題轉了。 蘇汶侑用自己攢的錢在做娛樂公司。 這筆錢一部分是他從小攢到大。另一部分是他幫公司做的幾個諮詢項目,以獨立顧問的名義拿的酬勞,每一筆都有據可查,跟蘇家的帳本分開,他在這個事情上近乎偏執,他的就是他的,蘇家的就是蘇家的,他能接受蘇家的一切,但他想自己去走的第一步,不可以跟蘇家沾邊。 馮雪遞了杯水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快了,註冊走完了,第一筆投資下周進來。 那就行。馮雪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我也得抓緊時間了,等她那部片子播出,風評穩定下來—— 蘇汶侑抬了抬眸,他看著馮雪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然後停住,像是在思考什麼措辭,她的手指在空中懸了片刻,然後落在Delete鍵上,把剛才打的字全刪了。 蘇汶婧出來了。 她換了身衣服,白色T恤,黑色短褲,白色板鞋,鴨舌帽扣在頭上,頭髮壓得低低的,但帽檐底下那張臉是清爽的,嘴唇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她站在臥室門口,對著沙發區的兩個人歪了一下頭。 走吧,我定了餐廳。 蘇汶侑站起來,馮雪合上電腦,塞進包里,也跟著起身,拿了車鑰匙。 餐廳在華人區一條不太熱鬧的街上,門頭小,馮雪的車停在了街對面,三個人走進去的時候,碰到了苛婭的經紀人。 馮雪和他聊了幾句就走了。 蘇汶婧問她聊了什麼,馮雪說:「苛婭在這家餐廳和同學聚,給她送了個東西就走了。」 蘇汶婧沒說什麼,點點頭,馮雪又特意轉身過來說:「他大概不認識蘇汶侑吧?」 她不知道認不認識,就算告訴苛婭蘇汶侑在這裡也沒事兒。 蘇汶婧帶著她們進了包廂。 蘇汶侑挨著蘇汶婧坐在一邊,馮雪坐對面。 吃什麼自己看。蘇汶婧把菜單推到桌子中間,然後往後一靠,拿手機開始刷。 蘇汶侑拿著菜單點了幾個菜,接著身靠著椅子,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遊戲,像素風,介面是深藍色的海底,一個小人在各種形狀的礁石之間跳躍,畫風粗糲但節奏很快。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飛速移動,小人跳上一塊礁石又跳到另一塊,每次落腳的時候會有一串很小的氣泡從腳底往上冒。 蘇汶婧湊過來看。 這是一款深海跳躍遊戲。 規則本身聽起來很簡單,螢幕上的海底一共有三層,每層有四塊隨機排列的礁石平台,玩家操控的小人必須從最底層的礁石開始往上跳,每踩到一塊礁石,礁石就會在三秒後碎成氣泡消失。 所以你不能停,必須一直跳,從一個礁石跳到另一個,從一層升到另一層,但從第三層開始,左上角會出現一條計時的氧氣槽,在氧氣槽清零之前必須夠到最頂端的海面,夠不到,整個螢幕就會黑掉,螢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沉進了海底,沒人聽見。通關的條件是在氧氣清零之前從底層連續跳到海面,中間一次都不能掉。 掉下去重新開始,但場景是完全隨機的,你永遠不會遇到同一片海。 同一個小人,同一片海,每一次進去都是新的。蘇汶侑的拇指在螢幕上彈了一下,小人剛好跳上了一塊形狀很窄的礁石,他停住了,這塊礁石是頂層位置最刁的一塊,踩住了就可以喘一口氣。 蘇汶婧盯著螢幕:死了幾次。 三十七次,十五次。現在,他拇指一彈,小人從最後一塊礁石跳上了海面的浮標,螢幕炸開一層金色的光,第一遍就過了。 他把手機推給她,重新開局,她的拇指在螢幕上笨拙地移動,小人在第一層就掉進珊瑚叢里了。 她皺了一下眉毛,又試了一次,在第二層被氧氣槽追上的時候把手機擱下來。 手酸。 需要耐心。他把手機拿回來,重新點開開局畫面,礁石碎得很快,慌的時候,手指會自己找最安全的石頭,但最安全的那塊,一般碎得最快。你要跳的是看起來夠不到的那塊。 蘇汶婧看他一眼。 菜上了第一輪。 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進來的人不是服務員。 苛婭。 她今天穿了件很薄的淡綠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弔帶,下面一條米色闊腿褲,頭髮放下來了,微卷,發尾掃在鎖骨上。 臉上的妝很輕,比上次飯局更日常,但混血臉骨的優勢在素凈的妝容底下反而更突出。 她進門的時候直接找的蘇汶侑。 然後她走過來了。 你來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這句話是對著蘇汶侑說的,人也是朝他走的。 桌子上的空氣在這一秒里靜了一下,很輕,馮雪拿著筷子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蘇汶婧的拇指還壓在遊戲螢幕上,小人在礁石上蹲著。 蘇汶侑把手裡剛夾起來的菜擱回盤子裡,肩膀往後靠了靠,右手抬起來揉了揉後頸,他的臉上沒有意外,也沒有尷尬,只是戴上了一層很薄很薄的禮貌。 我來找我姐。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不是來玩的,也不是來找你的。 苛婭後知後覺自己有點唐突,她站在桌子邊,把身體稍微往後退了半寸,這個退步幫她錯開了剛才那句話帶來的直接衝擊,然後她把臉轉向馮雪,笑了一下:馮雪姐。 再轉向蘇汶婧:蘇小姐。 蘇汶婧抬起頭,手機螢幕上的小人已經碎成氣泡了,她把手機擱在桌上,對著苛婭點了點頭,嘴角往上走了一點,笑得很淺,但有禮貌,然後低下頭重新開局。 你待多久。苛婭在馮雪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明天就走。蘇汶侑低頭拿筷子。 苛婭看一眼蘇汶婧,然後目光又轉回蘇汶侑。 你來找你姐幹嘛。 蘇汶婧的手在手機螢幕上頓住了。 她抬起眼。 隔著手機上方那道邊沿,她的視線和苛婭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我叫他來的。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著自己的下巴,來給他補補課。 馮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沒插嘴,水杯放桌子上響一聲,這一下磕是故意的,她在壓場子,也用這一聲提醒蘇汶婧她知道她有數。 苛婭把頭轉回去,哦了一聲。 你現在在哪個學校。她接著問蘇汶婧。 蘇汶婧報了學校名字。 巧了。苛婭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我在你那家隔壁,我媽說過好幾回,說你們學校管理不行,裡面亂,影響人。 馮雪把話題接過去了,她從苛婭她媽的教育理念聊起,聊到中美教育差異,再聊到自己是兩邊學校都待過所以最有發言權。 蘇汶婧的遊戲小人又死了,她把手機翻過來,重新開局。 蘇汶侑偏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臉還在正常角度,只有眼睛往旁邊斜了半寸,視線落在她手機上,輕聲問:是巧合? 她點了一下頭。 苛婭出現在這家餐廳就是一個巧合,她跟同學在這裡吃飯不是第一次,楊正星剛才來送東西被馮雪撞見也不是演的,巧合而已。 只是這種巧合發生在她和蘇汶侑之間,頻率高到了一個讓她也覺得不太正常的地步。 緣分太深,深到讓人不太舒服。 後半程,不管苛婭聊到什麼話題,馮雪都無縫接住。 蘇汶侑的面見了底,蘇汶婧那碗面還剩一半,她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蘇汶侑端過來接著吃。 走的時候,苛婭站在店門口,她穿的淡綠色針織衫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頭髮飄起來幾縷,她把頭髮往耳後一撥,對著蘇汶侑的方向說了句回國見。 蘇汶侑沒有正面接,他抬起手揉了揉眼,揉完了把手放下,插進褲兜里。 苛婭走了,馮雪也回公司了。 夜徹底鋪開了。 蘇汶婧拉住蘇汶侑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拇指壓著他的脈搏。 回家嗎。 蘇汶侑在路燈底下低了這一下頭,他往前傾了一點,蜻蜓點水般的吻,勾起渾身燥熱。 他退回原來的位置,看著她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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