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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請自重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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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知恥
軍訓結束的那天,江大體育場紅旗招展,這是新生入學後的第一次正式閱兵。
陽光鋪滿綠茵場,空氣中瀰漫著青春荷爾蒙和橡膠跑道的味道。
沈雪依作為物理系新生代表,是唯一的舉旗手,走在方陣的最前列。
她穿著收腰的作訓服,腳踩馬丁靴,長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當沈雪依踢著正步走過主席台時,手中沉重的系旗被風獵獵吹響,她目視前方,眼神堅毅而明亮,那股子英氣逼人的勁,引得看台上掌聲雷動。
沈清翎坐在主席台的第一排嘉賓席上,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坐姿端正,神情肅穆得就像是在參加諾貝爾頒獎典禮。
她的視線始終像一道雷射,死死鎖定在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上。
那是她養大的孩子。
那樣耀眼,那樣優秀,像一顆終於升上高空的恆星,開始散發屬於自己的光熱。
旁邊的副校長笑眯眯地搭話道:「沈教授,你看那個舉旗的女生,就是這屆的省狀元吧?真不錯,聽說還是你家親戚呢?」
沈清翎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喉嚨有些發緊,開口的聲音卻讓人聽不出情緒,「嗯,是我女兒。」
女兒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釘子,直直扎進耳朵里。
她在提醒別人,更是在警告自己。
閱兵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沈雪依拒絕了所有想來合影的男同學,甚至連那個曾經送過水的周凱也沒有搭理。
她把旗幟交給輔導員,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身汗濕的衣服,就直奔物理學院的辦公樓而去。
她知道沈清翎肯定會回辦公室。
歷時一個月的軍訓徹底結束了,她終於有理由申請周末回家住了。
叩叩叩……
沈雪依輕輕敲響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進。」
裡面傳來一道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聲音。
沈雪依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燦爛的笑意,「媽媽,剛才閱兵我帥不帥?旗子好重,我手腕都酸了……」
然而,此時辦公室里的氣壓低得可怕。
沈清翎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她沒有轉身,甚至都沒有回應沈雪依的撒嬌。
沈清翎開口的聲音冷得像是深冬的霜,「把門關上。」
沈雪依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沈清翎,和那個雨夜給她擦頭髮的沈清翎,判若兩人。
沈雪依乖乖關上門,走到沈清翎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媽媽……」
沈清翎終於轉過了身,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剩下審視和疏離。
沈清翎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軍訓結束了,有些話,我覺得有必要在正式開課前,跟你說清楚。」
沈雪依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什麼……什麼話?」
沈清翎走到辦公桌旁,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沈雪依的入學檔案,上面貼著她的證件照,笑容明媚。
沈清翎看著那張照片,心如刀絞,但面上卻露出一抹冷笑,她把文件扔在桌上,「這段時間,你的行為已經嚴重越界了。」
「從填志願時的胡言亂語,到醉酒後的失態,再到雨夜在教師公寓的……騷擾。」
騷擾這個詞,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向沈雪依的自尊。
沈雪依臉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騷擾?在你眼裡,那些只是騷擾嗎?」
沈清翎身體前傾,逼視著沈雪依,「不然呢?你以為是什麼呀?情趣嗎?還是你覺得,仗著我對你的寵愛,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倫理道德踩在腳下了?」
「我沒有……」沈雪依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顫抖,「我只是喜歡你……這也有錯嗎?」
「有錯。」沈清翎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眼神里滿是失望,「錯得離譜,錯得噁心。」
這兩個詞一出,沈雪依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原來她的愛,在沈清翎眼裡,是噁心,是不堪。
沈清翎看到沈雪依瞬間褪去血色的臉,心臟疼得像是被撕裂了,但她必須要狠下心來。
她必須得在勢態徹底失控之前,築起那道無窮大的勢壘。
她絕對……不能毀了她的寶貝。
沈清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痛,字字誅心,「沈雪依,你記住。當年我選擇收養你,是想養個女兒,而不是給自己養個……情人。」
「我們要知恥。」
「如果你再繼續這種畸形的念頭,我會立刻幫你辦理轉學手續,送你去國外。這輩子,我們都不必再見了。」
話落,是死一般的寂靜。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運作的微弱嗡鳴聲。
沈雪依站在那裡,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整個人就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她看著沈清翎,看著這個她愛了這麼多年視若神明的人。
原來神明狠心起來,是可以殺人的。
良久。
沈雪依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簡直比哭還要難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
「知恥……」沈雪依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好,我知恥。」
沈雪依顫抖著手,摘下脖子上戴著的那條項鍊,
那是沈清翎之前送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她把項鍊放在沈清翎的辦公桌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沈雪依後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教授,我受教了。」
再抬起頭時,她眼神里最後那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以前是我年少無知,不懂事,給您添噁心了,對不起。」
「從今往後,我會做好您的女兒,其他的……再也不會有了。」
說完,沈雪依轉身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沈清翎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看著桌上那條孤零零的項鍊,那是她挑了很久的款式,寓意著守護。
她成功守住了倫理道德的底線。
可為什麼。
心裡的空洞,卻像是宇宙大爆炸後的虛無,疼得她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第二十二章:痛
江大物理系,《量子力學》大課。
這門課是出了名的殺手課,掛科率高達30%。
往常沈清翎走進教室時,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個位置總是會坐著那個穿著鮮艷、笑意盈盈的少女,就像個向日葵一樣跟著她轉。
但今天,那個位置是空的。
沈清翎站在講台上,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第一排,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沒有沈雪依。
甚至第二排、第三排也沒有。
沈清翎不動聲色地抬起視線,穿過幾百個黑壓壓的人頭,終於在教室最后角落的陰影里,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雪依穿著一件純黑色的衛衣,整個人縮在角落裡,頭也不抬。
沈清翎的心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細線勒緊了。
這明明是她要求的,界限感、獨立、好好當女兒。
可當沈雪依真的做到了,甚至做得比她預期的還要徹底時,沈清翎卻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失落和恐慌。
沈清翎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聲音比以往更加冷硬了,「上課,今天講波函數坍縮。」
兩節課,九十分鐘。
沈雪依一次都沒有抬頭看過黑板,也沒有看沈清翎。
她只是機械地書寫,像個莫得感情的打字機。
下課鈴響。
沈清翎合上電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
她在講台上磨蹭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電源線,餘光一直瞄著後門。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離開,經過講台時紛紛打招呼:「沈教授再見!」
終於,角落裡的那個黑色身影動了。
沈雪依背起書包,低著頭混在人群中,貼著牆根往外走。
「沈雪依。」
沈清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沈雪依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向沈清翎。
隨後,隔著幾米的距離,微微鞠了一躬,「教授,有什麼吩咐嗎?」
聲音沙啞,客氣又疏離。
沈清翎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這周的實驗報告,你的數據處理有問題。」
沈清翎隨便找了個藉口,試圖建立某種連接,「來我辦公室一趟。」
若是以前,沈雪依肯定會順杆爬,嬉皮笑臉地說「那我今晚回家改好不好」。
但現在,沈雪依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好的教授,我會重新核算,明早放到您辦公桌上。現在我有選修課,先走了。」
說完,沈雪依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沈清翎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心裡像是空了一塊。
她贏了道理,卻輸了沈雪依。
*
周五晚上,江城蘭亭雅敘餐廳。
這是一家會員制餐廳,環境清幽,假山流水,是江城名流們相親談生意的首選之地。
沈清翎坐在窗邊的位置上,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叫徐正陽,海歸博士,金融界的精英,也是沈清婉強行給她安排的相親對象。
徐正陽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得溫文爾雅,「清翎,其實我一直很仰慕你。雖然你是搞物理的,我是搞金融的,但我們在智力層面上應該是很匹配的,而且沈董也很看好我們……」
沈清翎手裡晃著紅酒杯,神色淡漠。
她今天來,純粹是為了應付姐姐的連環信息轟炸,順便也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
證明她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軌,證明她並不需要那份畸形的感情,證明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社交、結婚、生子。
沈清翎放下酒杯,語氣冷淡,「徐先生,我想你誤會了。我今天來,只是為了完成家庭作業,其實我對婚姻沒有需求。」
徐正陽並不氣餒,殷勤地給她切牛排,「哎,話別說得這麼絕對嘛。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你看,我們都喜歡安靜,都講究邏輯……」
沈清翎有些煩躁地看向窗外,窗外是熱鬧的商業街。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凝固了。
隔著一層落地玻璃,在餐廳外的街道上,沈雪依抱著幾本書。
她似乎瘦了很多,外套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沈雪依就那樣停在窗外,目光穿過玻璃,直直地落在沈清翎的身上。
然後,移向了沈清翎對面的人。
沈清翎的心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想要去解釋。
哪怕她並沒有向自己的孩子解釋私生活的義務。
沈雪依靜靜站在那裡,看著沈清翎和那個精英男士相談甚歡。
看著那個男人殷勤地給沈清翎倒酒,看著沈清翎雖然冷淡卻也沒有不耐煩地離席。
在沈雪依的視角里,這是一幅多麼和諧的畫面。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男人乾淨、體面、成熟,和沈清翎坐在一起,就像是兩顆運行在同一軌道的行星。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有著齷齪心思的養女,是一個會發瘋的變態,是一灘試圖染指神明的爛泥。
那一刻,沈雪依腦海里迴蕩起沈清翎的那句「噁心」。
是啊,真噁心。
她居然妄想把沈清翎拉進她的泥潭裡。
看看,只要擺脫了她這個累贅,沈清翎的人生明明可以這樣完美。
徐正陽順著沈清翎的目光看去,「清翎?怎麼了?碰到熟人了嗎?」
沈清翎沒有理他,目光直直地看著窗外的沈雪依。
少女的眼神里沒有了以前那種瘋狂的嫉妒和吃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絕望和自嘲。
沈雪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接著,她抬起手,隔著玻璃,對著沈清翎揮了揮手。
然後,就低下頭,拉起外套的帽子蓋住腦袋,轉身融進了茫茫人海中。
沈清翎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撞倒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徐正陽被嚇了一跳,「清翎?!」
「抱歉,失陪。」
沈清翎臉色煞白,抓起包就往外沖。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現在不追上去,她可能會永遠失去什麼東西。
徐正陽試圖挽留,「哎!清翎!還沒吃完呢……」
沈清翎根本顧不上什麼禮儀了,她推開餐廳大門,衝進熙熙攘攘的街道,對著人群大喊:「沈雪依!」
周圍的路人詫異地看著這個穿著昂貴套裝卻一臉慌亂的女人。
但人海茫茫,哪裡還有那個蕭條的影子。
沈清翎站在街頭,霓虹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初秋的風卷著落葉吹過,涼透了心扉。
她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撥打沈雪依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一遍,兩遍,三遍。
全是關機。
沈清翎握著手機,站在風裡,第一次嘗到了恐慌的滋味。
她想起剛才沈雪依那個眼神,心臟驟停了一瞬。
「該死。」
沈清翎低咒一聲,轉身跑向停車場。
去學校!
去宿舍堵她!
然而,當邁巴赫一路狂飆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沈清翎被宿管阿姨攔住了。
「沈教授?來找沈雪依同學嗎?」
阿姨翻了翻記錄本,「她剛才回來過,拿了幾本書,然後請假了。說是身體不舒服,回家住了。」
沈清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掉頭,把車開回家。
打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冷鍋冷灶。
沒有人回來的痕跡。
沈雪依撒謊了,她既沒在宿舍,也沒回家。
沈清翎心中充滿恐懼,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守著手機,直到天亮。
她終於明白,那個曾經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的小姑娘,這一次,是真的打算放過她了。
可為什麼。
被放過的感覺,比被糾纏還要痛一萬倍呢?
第二十三章:別碰
在沈雪依失聯後的第二天早上,沈清翎接到了輔導員的電話。
「沈教授嗎?那個……沈雪依同學暈倒了。」
輔導員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在圖書館頂樓的24小時自習室里,清潔工阿姨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了,現在校醫院救護車剛把人拉走……」
手機脫落徑直掉在地上,螢幕碎了一角,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正如沈清翎此刻瀕臨破碎的理智。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留觀室,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沈清翎衝進去的時候,沈雪依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輸液。
她瘦得脫了相,外套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顯得她像是一把隨時會被折斷的枯骨。
臉色是一種病態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緊緊鎖著,仿佛在夢裡也遭受著極大的痛苦。
值班醫生是個中年女性,翻看著病曆本,語氣不善,「家屬是吧?怎麼當家長的?孩子都燒到39度9了才送來?而且嚴重營養不良,低血糖,還有……」
醫生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了沈清翎一眼,「還有重度睡眠剝奪的症狀,她最近這些天是不是根本沒有睡覺?」
沈清翎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被高燒燒得通紅的小臉,垂在身側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她竟然就這樣躲在那個空無一人的自習室里,像個苦行僧一樣折磨自己嗎?
「抱歉。」
沈清翎嗓音沙啞,除了這兩個字,她找不到任何辯解的理由。
「這瓶液輸完燒要是還不退,就得住院觀察了。」
說完,醫生搖搖頭走了,「現在的家長,只知道逼成績,連孩子命都不要了。」
沈清翎沒有臉反駁什麼,她拉過椅子坐在床邊,伸手去探沈雪依的額頭。
滾燙。
那種熱度透過掌心,直接燙到了沈清翎的心尖上。
「唔……」似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觸碰,昏迷中的沈雪依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了沈清翎的手。
「別碰……」沈雪依閉著眼,乾裂的嘴唇翕動,「髒……」
雖然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但卻清晰地鑽進了沈清翎的耳朵里。
沈清翎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
髒?
什麼髒?
沈清翎湊近了一些,試圖聽清她的囈語,「寶寶,你說什麼?」
沈雪依似乎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她的眉頭死死皺著,雙手無意識地抓緊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我髒……別碰我……」
「會弄髒神明……我不配……」
「我把她還給眾生……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沈清翎的大腦仿佛在一瞬間因為過載而一片空白。
她終於聽懂了。
那天在辦公室,她那句氣急敗壞的「噁心」,成了壓垮沈雪依的最後一塊巨石。
這孩子把她的拒絕內化成了自我厭惡。
所以,她會覺得自己的愛是髒的,是褻瀆,是污染物。
所以她躲著,她不睡覺,她試圖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把那個骯髒的自己殺掉。
沈清翎眼眶瞬間紅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生鏽的鈍刀子來回鋸著。
她顧不上這裡是病房,顧不上醫生的囑咐,猛地彎下腰,雙手捧住沈雪依滾燙的臉,強迫她面對自己。
沈清翎的聲音在發顫,「寶寶醒一醒!誰說你髒了?誰准你這麼想的呀?」
沈雪依被晃得勉強睜開了一線眼縫,高燒讓她的視網膜成像變得模糊且扭曲。
她看著眼前這個模糊的人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又絕望的冷香。
是幻覺吧?
肯定是幻覺。
沈清翎乾淨、高貴、理智,才不會出現在這種滿是消毒水味的地方,更不會用這種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喊她。
「沈……清翎……」沈雪依燒糊塗了,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又淒涼的笑,「對不起……我又夢見你了……我不該夢見你的……」
「我控制不住……但我會改的……」
說著,沈雪依伸出了手,想要去觸碰面前的那張臉,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然後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藏進被子裡。
「我不摸……我不碰……」沈雪依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惶恐地往被子裡縮,「那個叔叔很好……很般配……我不去打擾……」
「我也不是一定要當你的小孩……沒人要就沒人要吧……」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碎了沈清翎那個名為理智的外殼。
沈清翎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拔掉了沈雪依手背上已經回血的留置針。
「不治了……」沈清翎紅著眼,去抱沈雪依,「我們回家。」
護士聞訊跑了過來,「哎!家屬你幹什麼呢?病人現在不能移動!」
此刻的沈清翎簡直像個不講理的瘋子,她用自己的外套把沈雪依裹得嚴嚴實實,打橫抱起,「我是物理學家,我知道什麼是熱傳遞效率!在這裡她只會更嚴重,我要帶她回她該待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領地里,她才能把這隻破碎的小獸一點點拼好。
等回到御景灣的公寓,沈清翎把沈雪依放在主臥的大床上。
那是沈雪依夢寐以求卻一直被禁止踏入的禁地。
沈清翎去接了一盆溫水,拿了毛巾,開始給沈雪依做物理降溫。
解開衣服,露出少女瘦骨嶙峋的身體。
肋骨根根分明,皮膚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粉紅。
沈清翎拿著濕毛巾,從她的額頭擦到脖頸,再到腋下、手心。
每擦一下,沈雪依就顫抖一下,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那些讓沈清翎心碎的話,「別……別碰……」
「噁心……我讓人噁心……」
沈清翎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沈雪依滾燙的皮膚上。
「不噁心。」
沈清翎一邊擦,一邊哽咽著回應,哪怕沈雪依根本聽不見,「一點都不噁心,寶寶最乾淨了。」
「是我錯了……是我嘴賤……是我該死……」
向來高傲、從不低頭的沈大教授,此刻跪在床邊,握著沈雪依滾燙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上,一遍遍地懺悔著:「寶寶,你別不要我……求你了,別把神明還給眾生……神明只想做你的私有財產……」
或許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溫度,或許是那滴眼淚的涼意喚回了一絲神智。
沈雪依在昏睡中稍微安靜了一些,她不再抗拒沈清翎的觸碰,而是下意識地往熱源處鑽了鑽。
沈清翎立刻脫掉鞋子上了床,連人帶被子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
沈清翎親吻著沈雪依滾燙的額頭,聲音沙啞而堅定,「睡吧,等你醒了,我們重新算這筆帳。這次,換我來還債。」
這一夜,沈清翎徹夜未眠。
她守著懷裡的小火爐,時刻監測著體溫,喂水、擦汗、換退燒貼。
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褪去,看著黎明的微光照進房間。
第二十四章:沈教授,請自重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沈雪依醒來的時候,大腦還有些許由於高燒遺留的宕機感。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極簡主義的吸頂燈看了足足五分鐘,才遲鈍地意識到,這裡的環境過於陌生又熟悉了。
身下的床墊柔軟得像在雲端,鼻尖縈繞著清冷的雪松香氣。
記憶跟著回籠。
圖書館徹夜學習、突然高燒、昏迷……還有夢裡那個一直在喊她名字的聲音。
沈雪依猛地坐起身來,動作太急,牽動了還沒完全恢復的神經,腦子裡面嗡嗡作響。
她轉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沈清翎就睡在她的旁邊,那個平日裡一絲不苟、連睡覺都保持標準仰臥姿勢的人,此刻正側身蜷縮著,一隻手還搭在她的被子上,呈現出一種極其缺乏安全感的保護姿態。
沈清翎的眼下掛著淡淡的烏青,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鎖著,像是被什麼難題困住了一樣。
沈雪依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恐慌。
還是一種近乎滅頂的恐慌。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沈清翎的床。
她這種滿腦子齷齪思想,被神明親口蓋章「噁心」的人,怎麼能睡在神明的床上呢?
「髒……」沈雪依腦海里只剩下了這個字。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怪物,弄髒了潔白的雲朵。
沈雪依手腳並用地想要下床,動作慌亂得甚至差點從床沿滾了下去。
「寶寶,醒了嗎?」
沈清翎幾乎是瞬間清醒了,長臂一伸,精準地撈住差點摔下去的沈雪依,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溫柔,「亂動什麼呀?燒退了嗎?」
沈清翎撐起身子,自然地湊近,想要用額頭去試探沈雪依的體溫。
就在兩人的額頭即將相觸的瞬間,沈雪依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向後仰倒,脊背重重地摔在床上,「別碰我!」
沈雪依雙手交叉護在胸前,眼神驚恐地看著沈清翎,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愛了多年的神明,而是一個拿著刀的劊子手。
沈清翎僵住了,她維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受傷。
「抱歉……」沈雪依縮在床角,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我……我身上有病毒……會傳染給您……」
「您」?
沈清翎的心臟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以前這孩子撒嬌叫「翎翎」,生氣叫「沈清翎」,發瘋叫「老婆」。
現在,她叫她「您」。
沈清翎收回了手,坐直身體,強迫自己拿出物理學家的冷靜,「流感病毒主要通過飛沫傳播,以我們剛才的距離和接觸時長,如果傳染早就傳染了。過來,讓我看看體溫。」
沈雪依把頭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客氣,「不用了,我自己感覺好多了。謝謝媽媽,給您添麻煩了,我這就回學校。」
說完,沈雪依就起身下床。
腳剛一沾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感襲來,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沈清翎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溫香軟玉滿懷,卻輕得讓人心驚。
「放開……」沈雪依掙扎著,手抵著沈清翎的肩膀,「沈教授,請自重。」
聽見這話,沈清翎的怒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酸澀。
沈清翎死死扣住沈雪依的腰,不讓她亂動,咬著牙低吼:「我是你媽!自重個屁!」
向來文明儒雅的沈大教授忍不住爆了粗口。
沈雪依愣了一下,隨即苦澀地笑了,她垂下眼帘,不再掙扎,任由自己像個木偶一樣被抱著,「是啊,您是我媽。所以我這種想睡自己媽媽的變態,更應該離您遠點,不然您會噁心的。」
沈清翎急得眼睛都紅了,「我說了不噁心!那天是我口不擇言,是我……」
「那是實話。」
沈雪依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您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淤泥。淤泥想去碰月亮,本來就是髒了月亮。我想通了,真的。」
沈雪依抬起頭,那雙曾經盛滿了星星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潭死水,映著沈清翎慌亂的臉,「媽媽,以前是我不懂事,仗著您的寵愛就胡作非為肆意妄為。高燒把我的腦子燒好了,以後,我不會了。」
「我會做一個合格的養女,也會做一個合格的學生。我會控制好距離,絕對不會讓您再感到一點困擾的。」
這就是沈清翎曾經最想要的懂事,可現在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凌遲。
沈清翎看著面色蒼白的沈雪依,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我不想要你懂事」,想說「你繼續鬧吧」,甚至想說「你想親就親吧」。
但道德底線、倫理枷鎖還是抑制住了內心深處的渴望。
良久,沈清翎鬆開了手,聲音有些頹敗,「先吃飯,吃完飯,我送你回學校。」
這是妥協,也是最後的堅持。
餐桌上,一碗熬得軟爛的青菜瘦肉粥冒著熱氣。
沈雪依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勺子,一口一口機械地往嘴裡送。
她吃得很慢,很規矩。
不挑食,不說話,不看手機,也不看沈清翎。
沈清翎坐在對面,面前是一杯涼透的黑咖啡。
她看著沈雪依,以前這孩子吃飯最不老實了,一會兒嫌粥燙要她吹,一會兒把肉挑出來說怕胖,一會兒又要拿勺子喂她吃。
現在,安靜得像個標準的大家閨秀。
「寶寶。」沈清翎忍不住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這周末……你十八歲生日補辦宴會,姐姐說想給你辦個大的,就在雲頂酒店……」
沈雪依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挑不出錯,「不用了,大一課業重,而且我也不想太張揚了。您跟大姨說一聲吧,心意我領了,謝謝大姨。」
沈清翎皺著眉,「這是成人禮,很重要。」
沈雪依淡淡地說:「媽媽,我已經成年了。KTV那一晚,也已經補過成人禮了,雖然方式不太體面。」
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表白,第一次強吻,也是第一次被打。
確實夠難忘的了。
沈清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那晚的戒尺和那晚的吻,是兩人之間繞不過去的坎。
沈雪依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好放進洗碗機,「我吃飽了媽媽,可以走了嗎?第一節課是高數,我不想遲到。」
「……走。」沈清翎拿起車鑰匙,感覺那把小小的鑰匙有千斤重。
去學校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只有導航的機械女聲。
沈雪依坐在副駕駛,把座椅調到了最後,儘量拉開和駕駛座的距離。
她側頭看著窗外,留給沈清翎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到了校門口,車剛停穩,沈雪依就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她站在車外,彎腰鞠躬,禮貌得無可挑剔,「謝謝媽媽。」
沈清翎降下車窗,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心裡那股恐慌感再次襲來了,「寶寶。」
沈雪依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還有事嗎?」
「這周五……」沈清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我要去瑞士開會,大概三天。你要是有事,可以去老宅。」
以前,只要聽說她要出差,沈雪依肯定會纏著她問「去幾天」、「帶禮物」、「能不能視頻」。
但現在。
沈雪依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媽媽,祝您一路順風,工作順利。」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門。
沈清翎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海里,她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她拿得起夸克,拿得起宇宙。
卻拿這個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的小姑娘,一點辦法都沒有。
沈清翎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微信:【瑞士的會議推掉,或者讓副教授去。】
第二十五章:量化交易
周五中午,江大第二食堂。
正是飯點,食堂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麻辣燙、鐵板飯和青春荷爾蒙的味道。
沈清翎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戴著鴨舌帽,手裡提著一個粉紅色的保溫桶。
是她今早花了三個小時燉的蟲草花膠雞湯,甚至為此推掉了一個跨國視頻會議。
沈清翎就像個做賊的特務,站在食堂角落的柱子後面,透過帽檐,雷達般地掃描著人群。
很快,她就鎖定了目標。
沈雪依坐在窗邊的一個角落裡,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讓沈清翎血壓飆升的是,沈雪依面前放著的不是飯,而是一碗飄著紅油的麻辣燙,旁邊還有一杯冰可樂。
而在沈雪依對面,還坐著一個男生!
沈清翎眯著眼細看,認出是那個雨夜送過衣服的體育生。
周凱正眉飛色舞地比划著什麼,時不時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夾給沈雪依。
而她對面的沈雪依,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雖淺但確實存在的笑容。
沈清翎握著保溫桶的手指瞬間收緊了,金屬提手勒得指尖發白。
好啊。
這就是所謂的身體不舒服?
這就是想要好好學習?
又是吃垃圾食品,又是跟男生約會的!
沈清翎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雪依,這周末有籃球賽,我給你留了前排的票……」周凱正熱情地推銷著自己。
「這裡有人嗎?」
一道冷冽的女聲從頭頂上方突然傳來。
沈雪依正夾著一塊吸滿辣油的寬粉,聞言手一抖,寬粉掉回碗里,濺起幾滴紅油在她的衛衣上。
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捂得像個明星出街一樣的女人。
那股獨特的香水味,哪怕是在滿是孜然味的食堂里,也極具辨識度。
「沈……」沈雪依下意識地想要喊名字,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教授?」
周凱也認出來了,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沈、沈教授?您不是……不是出差了嗎?」
全物理系都知道沈大魔頭去歐洲開會了,這也是沈雪依敢來食堂放縱的原因。
沈清翎摘下帽子,那雙清冷的眸子涼涼地掃了周凱一眼,「航班延誤,取消了。」
撒謊不打草稿。
實際上那是她自費退票,為此還賠了一大筆的手續費。
「哦……」周凱縮了縮脖子,感覺碗里的飯不香了,「那您……也是來吃飯的?」
「視察。」沈清翎言簡意賅,隨即毫不客氣地用眼神示意周凱,「這位同學,我要和我的學生談談這周的實驗數據,涉及到保密項目,方便讓個座嗎?」
「方便!太方便了!」
周凱如蒙大赦,端起盤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臨走前還給了沈雪依一個「學妹自求多福」的眼神。
礙眼的人走了,沈清翎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震得沈雪依那碗麻辣燙都晃了三晃。
沈清翎指著那碗紅油,「倒了,你是嫌胃黏膜太厚,還是覺得上次急診科的床位睡著很舒服呀?」
沈雪依垂下眼帘,看著那碗還沒吃上幾口的麻辣燙。
若是以前,她肯定會撒嬌說「就吃一口嘛」,或者耍賴喂給沈清翎吃。
但現在。
她不敢再肆意妄為了。
因為不聽話又心思齷齪的小孩,是真的會被拋棄的。
「好的,媽媽。」
沈雪依端起碗,沒有任何猶豫,起身走到回收處,把那碗她排了二十分鐘隊才買到的午餐,連湯帶水地倒進了泔水桶。
乾脆,順從,沒有一絲反抗。
沈清翎看著沈雪依的背影,心裡卻更堵了。
這種順從,像是一堵棉花牆,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打過去,都得不到任何迴響。
沈雪依空著手回來,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等待聆訊,「倒掉了,還有什麼指示嗎?」
沈清翎擰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郁鮮香的雞湯味瞬間飄散開來,蓋過了周圍的麻辣燙味。
金黃的湯汁,燉得軟爛的雞肉,還有幾顆紅色的枸杞。
沈清翎把勺子遞過去,「喝了,王媽燉的,我正好路過,順便給你帶了過來。」
沈雪依看著那碗湯,繼而掃過沈清翎的食指,那裡貼著創可貼。
那是切薑絲時不小心切到的吧?
沈雪依心裡泛起一絲酸澀的漣漪,但很快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抱有僥倖心理了。
也不能心軟。
心軟就是重蹈覆轍。
「謝謝媽媽。」
沈雪依接過勺子,語氣客氣得令人髮指,「一共多少錢?我轉給您。雖然是王媽燉的,但食材費和跑腿費不能讓您破費了。」
沈清翎的表情瞬間裂開了。
錢?
她居然跟自己談錢?
沈清翎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小崽子,我是你媽,現在喝個湯你都要跟我算帳嗎?!」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何況只是養母女。」
沈雪依低頭喝了一口湯,味道很好,暖洋洋的,但她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仿佛是在喝一碗中藥,「而且您教過我,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不想欠人情,最好的辦法就是量化交易。」
「量化交易……」沈清翎氣極反笑,「行,這碗湯用了三年的老母雞,市場價200,加上我的時間成本,我是正教授,時薪6000,一共6200,轉帳吧。」
她完全就是在說氣話。
她想看到沈雪依生氣,看到她發火,哪怕是把湯潑她臉上都行。
然而,沈雪依放下了勺子。
拿出手機,打開手機,真的給沈清翎轉了6200塊錢。
下一秒,手機提示音響起。
螢幕上顯示,支付到帳:6200元。
沈清翎看著那個轉帳記錄,感覺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臉疼,心更疼。
「媽媽,錢轉過去了。」
沈雪依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湯很好喝,物超所值。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宿舍午休了,下午還有課。」
沈雪依站起身,對著沈清翎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
沈清翎坐在原地,看著那碗只喝了三分之一的雞湯。
湯還熱著,心卻已經涼透了。
周圍有學生在偷偷拍照,竊竊私語。
「那個是沈教授嗎?怎麼一個人坐那兒發獃?」
「感覺氣場好低啊,失戀了嗎?」
「沈教授不是出差了嗎?」
……
沈清翎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沈雪依喝剩下的湯。
很鮮,卻也很苦。
原來,這就是被當作外人的滋味。
沈雪依走出食堂,拐過轉角,直到確定沈清翎看不見了,才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來。
她捂著胃,那幾口雞湯混合著之前的冰可樂,在胃裡翻江倒海。
「嘔……」沈雪依乾嘔了一聲,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轉那6200塊錢的時候,她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她攢的零花錢,原本是想給沈清翎買那個她看中很久的天文望遠鏡配件的。
現在好了,全變成了湯錢。
沈雪依擦乾眼淚,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沒關係,沈雪依。」
只有把所有的牽絆都斬斷,變成赤裸裸的金錢關係,她才能守住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不再對神明產生任何非分之想。
第二十六章:對不起
周一早晨,天氣陰沉沉的,沈清翎在玄關的置物架上,看到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那是她給沈雪依的副卡,無限額度,綁定的是她自己的主帳戶。
這麼多年,沈雪依買書、買衣服、甚至給遊戲氪金,用的都是這張卡。
現在,這張卡就靜靜地躺在一張A4紙上。
沈清翎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份手寫的《獨立生活預算表》,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寫實驗報告。
{兼職家教收入:5000/月;獎學金分攤:2000/月。支出:食堂伙食800,交通200,日用500……結餘可用於償還歷年撫養費(按揭)。}
沈清翎手一抖,車鑰匙瞬間掉在了地上。
胸口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按揭償還撫養費?」
沈清翎看著那行字,氣極反笑。
這哪裡是什麼預算表,這分明是一份斷絕關係告知書!
*
下午六點,江大附近的半島咖啡店。
這裡的消費不低,環境清幽,是很多高端家教的首選地。
沈清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是一杯沒動過的冰美式。
她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視線穿過綠植的縫隙,死死鎖定著斜前方的那一桌。
沈雪依正在那裡給人講課,她穿著一件牛仔外套,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臉上未施粉黛,瘦削的下巴尖得讓人心驚,眼底還有兩團明顯的烏青。
而坐在她對面的,是個穿著國際學校校服的小男生,正在抓耳撓腮地咬著筆頭。
「這裡不能用動能定理。」
沈雪依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咖啡館裡,清晰地傳進了沈清翎的耳朵,「因為這裡有非保守力做功,要用能量守恆定律結合摩擦生熱來算……再想一下。」
她的語氣耐心、溫和,像極了給她補習功課的沈清翎。
甚至連那個拿筆敲擊桌面的習慣性動作,都和沈清翎如出一轍。
沈清翎看著沈雪依,心裡五味雜陳。
那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軟肋。
放著好好的沈家大小姐不當,非要跑出來賺這幾百塊錢的時薪。
就為了那所謂的「獨立」,為了那句「不噁心」。
「哎呀!我終於聽懂了!」
小男生歡呼一聲,「沈老師你太厲害了!比我學校那個禿頭講得好多了!」
這時,小男生的媽媽走了過來,珠光寶氣,手裡拎著愛馬仕。
「沈老師,今天辛苦了。」
家長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我看軒軒進步很大,多的一千是獎金,你拿去買點好吃的,看看你這瘦的。」
沈雪依站起身,雙手接過信封,沒有推辭,也沒有諂媚,只是得體地笑了笑,「謝謝阿姨,這是我應該做的。獎金就不必了,按照約定結算就好了。」
說著,她抽出了一千塊錢,退了回去。
沈清翎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沙發上摳出了印子。
那是她的孩子。
平時連幾萬塊的模型眼都不眨就買的孩子,現在為了這麼一點錢,就要在別人面前點頭哈腰,維持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不多時,家長帶著孩子走了,留下一個裝著現金的信封。
沈雪依放好信封,收拾好書包。
徑直出了咖啡館,站在路邊準備掃共享單車。
突然,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滑到了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沈清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車。」
沈雪依手裡的手機差點嚇掉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就像只受驚的小鹿,「媽媽?好巧……」
沈清翎看向沈雪依,陽光灑下,鏡片隱隱泛光,令人探不清她眼底情緒,「別讓我說第二遍,這裡不能停車,你是想讓我因為違章停車被扣分嗎?」
沈雪依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安全帶。」
「哦。」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狹小的空間裡,氣壓低得可怕。
「這就是你的獨立呀?」
沈清翎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語氣帶著一點嘲諷,「放著實驗不去做,跑去給初中生講牛頓三大定律,沈雪依,你的時間成本就是這麼計算的呀?」
沈雪依低著頭,平靜地反駁:「勞動不分貴賤。」
晚高峰開始堵車,沈清翎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身一晃,「我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呀?」
沈清翎側過頭,「你把銀行卡還回來,搞個什麼按揭還款,你是想幹什麼呀?跟我徹底兩清嗎?沈雪依,十年的養育之恩,你打算折算成多少人民幣?你要去賣血還是賣腎來還呀?」
這話有些重了,可沈清翎控制不住。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直寵愛的寶貝疙瘩受苦,心痛得都要碎掉了。
沈雪依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顫抖了一下,卻倔強地抬起頭,「只有算清楚了,我才能挺直腰杆重新站在您面前。只有我不花您的錢,我才有資格說……我喜歡您,不是一種寄生。」
沈清翎愣住了,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映在沈雪依的眼睛裡,碎成了一片星河。
她以為沈雪依是在賭氣,是在劃清界限。
卻沒想到,這孩子是在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試圖剝離掉母女的標籤,只為了能以一個平等的身份,重新去愛她。
多麼愚蠢。
又多麼……讓人心疼。
沈清翎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顫抖,「所以你就去吃泡麵?去熬夜打工?」
沈雪依撒謊道:「我沒有吃泡麵,我在食堂吃得很好。」
「還在撒謊。」
沈清翎從置物盒裡拿出一張沈雪依之前高燒住院時的數據,「輕度貧血,低蛋白血症,這就是你吃得很好的證據呀?」
沈雪依咬著唇,不說話了。
擁堵的車流終於動了。
沈清翎沒有再說話,把車開得飛快。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家高端私房菜館門口。
沈清翎解開安全帶,「下車。」
「我不餓……」
「你是想讓我抱你進去,還是自己走?」
沈清翎看著沈雪依,眼神不容置疑。
沈雪依只好乖乖下車。
包廂里,沈清翎點了一桌子菜,全是高蛋白補氣血的,燕窩粥、清蒸東星斑、還有那一小盅沈雪依向來最討厭的阿膠。
沈清翎盛了一碗燕窩粥,推到沈雪依面前,「吃,吃不完不許走。」
沈雪依看著那一桌子大概要花掉她兩個月家教費的菜,下意識地問:「這頓飯……多少錢?」
沈清翎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她的碗里,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閉嘴,好好吃。」
沈雪依耷拉著眉眼,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早就抗議的胃。
感受著久違的溫馨,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了碗里,「太好吃了……好久沒吃過肉了……」
沈清翎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狼吞虎咽仿佛幾百年都沒吃過飯的小姑娘,看著她手腕上突出的骨節,眼底瞬間變得猩紅。
「別吃了。」
沈清翎突然伸手,奪過了沈雪依手裡的勺子。
沈雪依被嚇了一跳,嘴邊還沾著米粒,那雙紅紅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沈清翎,聲音發顫,「我……我是不是吃相太難看,給您丟人了?對不起,我馬上就走……」
說著,沈雪依就要站起來,動作慌亂得甚至撞翻了旁邊的茶杯。
她是真的怕了。
怕沈清翎又覺得她噁心,怕連這最後一點溫存都被搞砸。
沈清翎紅著眼睛低喝一聲:「坐下!」
沈雪依僵在原地,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沈清翎閉了閉眼,長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走到沈雪依身邊,抽出一張紙巾,輕柔地擦去她嘴邊的米粒和臉上的淚痕。
「沈雪依!你是不是非要挖我的心呀?」
沈清翎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無奈,「我認輸了,行不行?」
沈雪依愣愣地看著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對不起。」
沈清翎蹲下身體,視線與坐著的沈雪依保持平齊。
她握住沈雪依冰涼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蹭了蹭,眼神里滿是愧疚和妥協,「對不起,寶寶。那天在辦公室,是我話說重了。我不該說那兩個字,更不該把你推開。」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比起所謂的倫理和界限,我更怕你會消失,怕你把自己折磨死。」
「你這樣……完全就是在我的心上捅刀子。」
沈清翎看著沈雪依瘦削的臉頰,心疼得快要窒息了,「你看看你現在,已經瘦成什麼樣子了?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獨立人格嗎?你這分明是在拿刀子割我的肉。」
「別鬧了,寶寶,媽媽知道錯了。」
沈清翎放軟了聲音,那是沈雪依許久未曾聽到的寵溺,「媽媽心疼,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沈雪依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沈清翎這是在向她道歉?!
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在求她回家?
狂喜就像煙花一樣在心裡驟然炸開,沈雪依感覺自己快要飄起來了。
這簡直就是因禍得福!
原來,只要自己稍微賣賣慘,沈清翎的底線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塌了。
可沈雪依學精了,她強行壓下想要立刻點頭喊「好耶」的衝動,做作地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猶豫和糾結的樣子。
「可是……」沈雪依抽回了手,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弱弱的,「我已經交了這學期的住宿費了,而且……我不想讓您覺得我是個只會依賴您的廢物,我想證明自己……」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沈清翎霸道地打斷,重新握住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只要你健康快樂,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至於住宿費,不要了。那個家教也不許去了,那種初中物理有什麼好講的?你有那個時間去多做一點實驗不好呀?」
沈雪依抬起濕漉漉的眼睛,試探著問:「真的不用去打工了嗎?那我沒有錢還您……」
「不用還!」
沈清翎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抬手就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錢以後都是你的遺產,你現在花也就是提前預支,不用算利息。」
「還有,您什麼您,我不愛聽。」
「噗……」沈雪依終於沒繃住,破涕為笑。
那個笑容,終於有了幾分以前那種沒心沒肺的影子。
看著沈清翎那張寫滿心疼和無奈的臉,沈雪依心裡那個原本破碎的小人兒,瞬間就被這幾句軟話給自動修復了,甚至還活蹦亂跳地打了個滾。
這就夠了。
她很好哄的。
只要沈清翎給一點甜頭,她就能把之前的苦全忘了。
「那……好吧。」
沈雪依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臉上還要裝出一副「我是為了讓你放心才答應」的矜持模樣,「既然你都這麼堅持了,為了不讓你擔心,我就……勉強搬回去好了。」
沈清翎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表情,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雖然知道這丫頭多半是在演戲,甚至可能心裡在偷著樂,但她甘之如飴。
「行,勉強搬回去。」
沈清翎站起身,順手揉亂了她的頭髮,眼底終於有了笑意,「現在,把這碗粥喝完。吃飽了,我們就回家。」
「媽媽,我還要喝那個。」
沈雪依指了指那盅阿膠,開始得寸進尺,「雖然難喝,但那是你點的,不能浪費了,你喂我吃好不好?」
「好。」
沈清翎端起阿膠,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邊。
看著沈雪依乖乖張嘴,像只被順毛的小貓,沈清翎想:原則?界限?
去他的吧。
只要這孩子能在她的身邊,哪怕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她大概也會在旁邊遞梯子。
第二十七章:工傷
翌日下午,江大物理光學實驗室。
為了觀察光的干涉和衍射現象,實驗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幾盞昏暗的壁燈。
空氣中瀰漫著老式儀器特有的機油味和一股沉悶的靜電氣息。
「依依,你看這個光斑,是不是還沒有調好?」
說話的是沈雪依的實驗搭檔宋子軒,是隔壁班的學習委員。
他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典型理工男,此時正恨不得把臉貼到沈雪依的肩膀上,去指點那個讀數顯微鏡。
「好像是有點偏……」沈雪依眯著一隻眼湊在目鏡前,衛衣的袖子挽起,露出半截皓白的小臂。
「我幫你調一下準直管。」
宋子軒熱心地伸出手,身體不可避免地前傾,胳膊肘幾乎要碰到沈雪依的後背。
在這個昏暗、狹窄、且充滿了曖昧氣息的封閉空間裡,這種距離顯然已經超過了安全社交範疇。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大燈突然被全部打開了。
突如其來的強光讓適應了黑暗的學生們紛紛發出哀嚎,下意識地捂住眼睛。
「誰啊!這正讀數呢!」
宋子軒抱怨著回頭,隨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消了音。
門口,沈清翎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兜,那副金絲眼鏡在冷光燈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光學實驗的第一準則,」沈清翎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聲音清冷迴蕩在實驗室里,「是保持環境光的穩定,但更重要的準則,是保持實驗人員的獨立操作性。」
沈清翎走到沈雪依這一組的實驗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子軒,目光落在他還懸在半空,離沈雪依不到五厘米的那隻手上。
「宋同學,」沈清翎推了推眼鏡,語氣涼涼的,「你的手是帕金森了嗎?需要靠在女同學身上才能保持穩定嗎?」
宋子軒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結結巴巴地縮回手,「不、不是……沈教授,我看沈同學調不出干涉條紋,想幫幫她……」
沈清翎冷笑一聲,「牛頓環實驗的核心在於調節45度反射玻璃片,你剛才那個動作,除了擋住她的光路,起不到任何物理學上的正向作用。」
周圍的同學大氣都不敢出,紛紛低頭假裝忙碌,生怕被颱風尾掃到了。
沈清翎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實驗台,「那邊的麥可遜干涉儀壞了,你去修一下,修不好這學期平時分扣半。」
「啊?」
宋子軒欲哭無淚,但在沈大魔頭的淫威下,只能灰溜溜地抱著書包滾蛋了。
礙眼的人清除了,沈清翎轉過身,看著一直低頭裝鵪鶉的沈雪依。
沈清翎突然問道:「調不出來嗎?」
沈雪依抬起頭,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嗯嗯。那個螺絲太緊了,我力氣小,擰不動嘛。」
典型的撒嬌。
明明知道她是裝的,沈清翎還是甘願入套。
嘆了口氣,沈清翎命令道:「去關燈。」
沈雪依乖乖跑去把大燈關了。
實驗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幾束雷射打在螢幕上的紅綠光點,營造出一種獨特的迷離感。
沈清翎走到沈雪依身後,輕聲道:「低頭,看目鏡。」
沈雪依依言彎下腰,湊近顯微鏡,緊接著,她感覺身後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軀體。
沈清翎微微俯身,左手撐在實驗台上,將沈雪依圈在自己懷裡,右手越過沈雪依的肩膀,握住了那個據說很緊的調節旋鈕。
沈清翎的呼吸打在沈雪依的耳後,帶著一絲薄荷糖般的清涼。
沈雪依的脊背瞬間僵硬,一股電流順著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
沈清翎的聲音低沉,就在耳邊響起:「專心一點,看裡面,看到十字叉絲了嗎?」
沈雪依說話的聲音都在抖,「看……看到了。」
「現在,我要轉動測微鼓輪。」
沈清翎的手指輕輕轉動旋鈕,動作極其精細,「跟著光圈的移動數數,一、二、三……」
在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裡,視覺被剝奪,觸覺和聽覺也被無限放大。
沈雪依能清晰地感覺到沈清翎白大褂的衣料摩擦過她的衛衣,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又沉淪的冷香,甚至能感覺到沈清翎說話時胸腔的微弱震動。
這哪裡是在做實驗?
這分明是在受刑!
「教授……」沈雪依忍不住開口,聲音軟得一塌糊塗,「我看不清……」
沈清翎動作一頓,「看不清?視力下降了嗎?」
「不是。」
沈雪依稍微偏過頭,臉頰幾乎擦過沈清翎的嘴唇,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是你靠得太近了,我的多巴胺分泌過量,導致視網膜成像受到了干擾。」
沈清翎握著旋鈕的手指猛地收緊,在黑暗中垂眸,看著懷裡這個大膽的少女。
光影斑駁地打在沈雪依的臉上,那張唇近在咫尺,仿佛在無聲地邀請。
理智告訴沈清翎,現在應該立刻退後三米,並給這丫頭扣十分平時分。
但身體卻像是有它自己的想法。
沈清翎不僅沒退,反而更低了一點,嘴唇幾乎要貼上沈雪依的耳廓,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危險的蠱惑,「既然是干擾,那就學著適應。在強幹擾環境下提取有效信號,是物理學家的基本功。」
說完,沈清翎空餘那手順勢覆蓋在了沈雪依放在台面的手上。
指尖微涼,掌心溫熱。
沈雪依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想要反手握住沈清翎的手,卻被沈清翎給按住了。
「別動。」
沈清翎警告道,可語氣里並沒有多少威懾力,「還在上課,好好數你的圈數。」
「哦……」沈雪依乖乖不動了,任由沈清翎握著她的手。
黑暗中,沒人看清顯微鏡里到底有多少個光圈。
也沒人在意那到底是不是牛頓環。
此刻,這個角落仿佛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宇宙。
外界的嘈雜都被屏蔽了,只剩下兩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發生同頻共振。
下課鈴響得極其不合時宜。
燈光再次亮起。
沈清翎幾乎瞬間鬆了手,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清冷正直的模樣。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沈雪依懷疑剛才那個在她耳邊低語的人是不是幻覺。
沈清翎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問道:「數據記下來了嗎?」
沈雪依看著空白的記錄本,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記在腦子裡了,畢竟……印象深刻。」
沈清翎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轉身看向實驗室里的學生,「下課,剛才那個宋子軒,留下來把干涉儀修好。」
說完,沈清翎大步走出實驗室,白大褂的衣擺帶起了一陣風。
沈雪依看著自己的手,上面仿佛還殘留著沈清翎掌心的溫度。
「依依!你沒事吧?」
宋子軒這時候才敢湊過來,一臉的後怕,「大魔頭剛才有沒有刁難你啊?我看她在你那兒站了好久,肯定是在挑刺吧?這女人可太可怕了,單身是有原因的!」
沈雪依轉過頭,看著這個單純的直男同學,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有哦。」
沈雪依拿起筆,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沈教授教學非常……生動。而且,她不可怕。」
宋子軒撓了撓頭,「啊?」
「她軟得很。」
沈雪依收拾好書包,心情極好地哼著歌走了。
只留下宋子軒在原地凌亂。
大魔頭?
軟?
這沈雪依是不是被嚇傻了啊?!
*
晚自習結束,沈雪依出了教學樓,一眼看見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停在路燈下。
沈雪依熟練地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調侃道:「教授,今天的私教課,是怎麼收費的呀?」
沈清翎正在看手機,聞言頭也沒抬,「不收費,算工傷。」
沈雪依一臉不解,「工傷?」
「嗯。」
沈清翎收起手機,發動車子,側頭深深地看了沈雪依一眼,眼神幽暗,「畢竟,我的心臟今天超負荷運轉了十分鐘。這筆帳,先記著。」
沈雪依一愣,隨即在車廂里笑得花枝亂顫。
第二十八章:持寵而嬌
等兩人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沈清翎一進門就踢掉了那雙摺磨人的高跟鞋,那種在學校里維持的學術泰鬥氣場瞬間卸了一半。
她揉著有些酸脹的眉心,還沒來得及穿鞋,一隻白色拖鞋就極其殷勤地遞到了腳邊。
「媽媽,請更衣。」
沈雪依蹲在地上,仰著臉,笑得就像個小天使。
沈清翎垂眸看著她。
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會順杆爬了。
今天在實驗室里那場手把手教學後,她不僅沒有絲毫羞澀,反而像是拿到了什麼通關文牒,渾身上下都寫著恃寵而驕四個大字。
沈清翎輕哼一聲,自然地把腳伸進了拖鞋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胡說八道,我這叫尊師重道!」
沈雪依站起身,順手接過沈清翎手裡的包,「而且,我也得為你的工傷負責嘛,要不要我幫你揉揉肩呀?還是按按頭?」
「不用。」
沈清翎直接繞過她,徑直走向餐桌倒水,「你離我遠點就是對我心臟最好的保養。」
沈清翎倒了兩杯溫水,一杯放在自己手邊,一杯推給了像個小尾巴一樣跟過來的沈雪依。
不等再說些什麼,沈雪依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笑容,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回復。
沈清翎正在喝水,餘光極其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瞬間。
沈清翎喝水的動作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道:「誰的消息呀?笑得這麼不值錢。」
沈雪依頭也沒抬,「是宋子軒,就是今天跟我一組做實驗那個男生,他問我實驗報告的最後那個數據怎麼處理,還說為了感謝我幫他,明天請我喝奶茶。」
沈清翎手裡的玻璃杯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靠在桌邊,雙手抱臂,眼神涼涼的,「你幫他?如果我沒記錯,那個要把臉貼到你身上的蠢貨,差點毀了我的實驗器材。」
「哎呀,同學之間嘛,互幫互助。」
沈雪依收起手機,故意忽略掉沈清翎眼底的寒氣,「而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近視眼看不清嘛。」
沈清翎冷笑一聲,「近視眼就可以入侵他人的安全距離呀?那我是不是該建議他去眼科掛個號,或者直接退學去盲人按摩學校進修一下。」
沈雪依忍著笑,湊近了一步,「媽媽,你現在的酸鹼度有點失衡哦,PH值小於7了。」
「我在跟你討論實驗室安全規範。」
沈清翎板著臉,紅紅的耳根卻出賣了她,「還有,奶茶不許喝。外面賣的奶茶反式脂肪酸超標,喝多了變笨。」
沈雪依眨巴著眼睛,「那我想喝甜的怎麼辦嘛?」
沈清翎瞥了她一眼,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鮮牛奶和一包紅茶包,「等著,我給你煮。」
半小時後,書房。
沈清翎坐在辦公桌前處理郵件,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自製焦糖奶茶。
而沈雪依,正趴在旁邊的地毯上,用沈清翎的平板電腦看論文。
雖然名義上是學習,實際上卻是在盯著沈清翎的側臉發獃。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空調運作的微鳴。
這種靜謐的溫馨,讓沈清翎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了下來。
甚至開始有些享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了,雖然這並不符合她一貫的高冷人設。
沈雪依突然開口道:「媽媽。」
「說。」
「今晚我能不能睡主臥?」
沈清翎敲鍵盤的手指一滑,打錯了一個單詞。
她按下刪除鍵,頭也不回地拒絕道:「不能,次臥的床上有刺嗎?」
沈雪依抱著平板,在羊毛地毯上打了個滾,滾到了沈清翎的椅子腿邊,「沒有刺,但次臥的空調壞了。」
沈清翎皺著眉,終於看向了她,「壞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嗯嗯,剛才突然壞了。」
沈雪依一臉誠懇,胡言亂語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它發出一種很奇怪的低頻噪音,只有我能聽見。根據聲學原理,這種次聲波會引起內臟共振,導致失眠、焦慮、甚至心律失常。」
沈清翎:「……」
這物理學知識是讓她這麼用的?
沈清翎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小崽子,你是覺得我這江大物理教授的頭銜是充話費送的嗎?次聲波的產生需要特定的聲源結構,空調壓縮機老化頂多產生機械噪音。而且,御景灣的中央空調系統上個月剛做過全屋保養。」
被當場拆穿,沈雪依絲毫不慌,她伸出手,輕輕拽住沈清翎的褲腳,晃了晃。
「可是我害怕。」
沈雪依換了個策略,啟用了示弱戰術,「剛才看了那個關於量子幽靈的論文,我覺得次臥里有幽靈。觀測者效應說,只要我不看它,它就處於存在和不存在的迭加態。但我一閉眼,我就覺得它坍縮成實體了,就在我床頭……」
沈清翎看著她那副胡說八道還一本正經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神他媽量子幽靈。
薛丁格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雖然如此,可沈清翎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只有今晚。」
沈清翎嘆了口氣,關上電腦,站起身,「下不為例,明天我會找維修師傅上門檢測那個所謂的次聲波。如果測不出來,你就去睡陽台。」
「好耶!」
沈雪依歡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個被困擾的受害者。
主臥的大床上。
沈清翎依舊保持著那個嚴謹的平躺睡姿,雙手交迭在腹部,身上穿著真絲睡衣。
沈雪依霸占了床的另一半,並且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進行著量子隧穿。
先是一根手指,悄悄越過了床中間那條隱形的楚河漢界,碰到了沈清翎的手肘。
見沈清翎沒反應,接著是一隻手掌,貼上了沈清翎的手臂。
然後是整個肩膀,最後是一條腿。
不到十分鐘,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十厘米縮短到了負數。
沈清翎閉著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那個溫熱的軀體正在一點點貼上來。
少女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和她是一樣的,這種氣味的融合讓界限變得更加模糊了。
沈清翎終於忍不住了,低聲抗議道:「熱,往那邊挪挪。」
「不熱啊媽媽。」
沈雪依不僅沒挪,反而變本加厲地把腦袋也湊過來,枕在了沈清翎的肩膀上,「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熱量會從高溫物體傳遞到低溫物體。媽媽身上涼涼的,正好給我降溫。」
「我是你的空調嗎?」
沈清翎無奈地睜開眼,側頭看著那顆在自己頸窩裡亂蹭的腦袋。
沈雪依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沈清翎,「你是我的冷源,也是我的……恆星。」
這個比喻讓沈清翎的心跳漏了一拍。
恆星。
提供引力,提供光熱,是星系的中心。
「少貧嘴。」
沈清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睡覺,明天早八我有課,你要是起不來,我就把你鎖在家裡。」
沈雪依在沈清翎掌心眨了眨眼,「起得來的,只要抱著你睡,我的充電效率就能達到100%。」
沈清翎的手心被長睫毛刷過,痒痒的,她抽回了手,順勢攬住了沈雪依的背,輕輕拍了兩下,「睡吧寶寶。」
黑暗中,沈雪依的嘴角高高揚起。
第二十九章:公報私仇
翌日清晨,生物鐘準時喚醒了沈清翎。
她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臂傳來的神經壓迫性的麻痹感。
而導致這一現象的罪魁禍首,此刻正像只考拉一樣掛在她的身上。
沈雪依一條腿極其霸道地橫跨在她的腰腹上,腦袋枕著她的左臂,半張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溫熱,甚至還在她的鎖骨處蹭出了一小塊濕潤的口水痕跡。
沈清翎盯著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
「起開。」
沈清翎試圖用右手推開這顆沉重的腦袋,「我的胳膊要壞死了。」
「唔……」沈雪依不滿地哼唧了一聲,不僅沒起,反而收緊了手臂,把沈清翎抱得更緊了,「再充五分鐘……電量不足……」
沈清翎無奈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晨光下,少女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睫毛長而卷翹,毫無防備的樣子讓人根本狠不下心把她踹下去。
「沈雪依。」
沈清翎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磁性,「再不起床,我就把你流口水的照片發到江大表白牆上,標題是『物理系花的睡相』。」
威脅很幼稚,但很有效。
沈雪依猛地睜開了眼,下意識地去摸嘴角,然後對上沈清翎那雙戲謔的眸子。
「騙你的。」
沈清翎抽出已經失去知覺的左臂,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但我胳膊廢了是真的,你今晚回次臥睡,沒得商量。」
一聽這話,沈雪依瞬間垮下了臉,也不管什麼口水不口水了,像條毛毛蟲一樣蠕動過去,討好地幫沈清翎捏肩膀,「別呀,我給你按摩!我是專業的!保證把你的乳酸堆積都揉開!」
沈清翎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背影清冷,「少來這套,趕緊去洗漱。」
*
上午八點,江大物理樓。
沈雪依今天有早課,而沈清翎也恰好要去實驗室視察。
兩人剛走進大廳,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身影就捧著一杯奶茶迎了上來。
「雪依!早啊!」
宋子軒顯然是特意蹲點的,手裡那杯某網紅品牌的奶茶還冒著冷氣,「給,你要的芝士葡萄,少冰全糖!」
沈雪依剛想伸手去接,順便再客套兩句。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就先一步橫插進來,穩穩地截胡了那杯奶茶。
「宋同學。」
沈清翎今天戴了一副金絲半框眼鏡,顯得格外斯文敗類。
她用兩根手指捏著奶茶杯沿,就像是在拎什麼生化武器,目光隔著鏡片涼涼地落在宋子軒身上。
宋子軒嚇得一哆嗦,差點直接給跪了,「沈、沈教授?!您也在啊……」
沈清翎晃了晃手裡的奶茶,冰塊撞擊杯壁發出嘩啦的聲響,「我在很奇怪嗎?倒是你,大清早不在實驗室預熱儀器,跑到大廳來進行這種……高糖分社交?」
「我……」宋子軒臉漲成了豬肝色,「我就是想請雪依喝杯水……」
沈清翎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籤,「反式脂肪酸、高果葡糖漿、植脂末。宋同學,作為物理系的學生,你應該知道攝入過量糖分會導致胰島素抵抗,進而影響大腦皮層的突觸可塑性。簡單來說,就是會變笨。」
吐槽完,沈清翎轉過頭,看向沈雪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同學這周的實驗數據本來就處理得一塌糊塗,你還要給她投毒?是想讓她掛科嗎?」
沈雪依:「……」
這帽子扣得,簡直比黑洞的引力還大。
忍著笑,沈雪依配合地低了下頭,「對不起教授,我一定遠離糖分,保持智商在線。」
宋子軒徹底慌了,「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這奶茶……」
沈清翎毫不客氣地宣布道:「沒收了,作為主任,我有責任維護學生的腦健康。」
說著,她就把那杯奶茶隨手遞給了路過的一個正在搬儀器的研究生,「小張,拿去處理掉,或者倒進下水道做流體力學實驗。」
小張一臉懵逼地接過奶茶,「啊?好、好的教授。」
處理完奶茶,沈清翎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宋子軒,她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扔進宋子軒懷裡。
沈清翎語氣淡淡的,「既然有空排隊買奶茶,那就說明你很閒。正好,這裡有五百組關於粒子對撞的原始數據,裡面混雜了大量的背景噪聲。你去機房,用傅立葉變換把有效信號提取出來。」
「五……五百組?!」
宋子軒慘叫一聲,感覺天都塌了,「還要傅立葉變換?教授,這不是本科生的課題吧?」
「這是對你樂於助人的獎勵。」
沈清翎推了推眼鏡,眼神核善,「做不出來,下周的實驗課你就站在走廊上聽。」
說完,沈清翎伸手扣住沈雪依的後頸,像拎小貓一樣把人帶走了,「走了,去上課。」
只留下宋子軒捧著那個沉重的U盤,在風中凌亂:我只是想追個妹子,為什麼要經歷這種學術霸凌?!
系主任辦公室。
門剛關上,沈雪依就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倒在了沙發上。
「媽媽,你也太損了!」
沈雪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五百組傅立葉變換,宋子軒估計手都要算斷了,你這是公報私仇吧!」
沈清翎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又往裡面扔了一片泡騰片,遞給她。
「這叫合理利用教學資源。」
沈清翎在她旁邊坐下,雙腿交迭,姿態優雅,「而且,我這是在教他一個道理:在物理系,想追人,得先過腦子。」
「那……」沈雪依捧著杯子,湊近沈清翎,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要追你呢?需要過什麼?」
沈清翎看著她。
少女的眼神狡黠又靈動,像是某種正在試探陷阱的小動物。
「追我?」
沈清翎挑了挑眉,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几邊沿,「那需要過的關卡可就多了。首先,要能解出薛丁格方程;其次,要能忍受我每天超過十二小時的工作時長;最後……」
頓了頓,沈清翎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沈雪依的額頭,「最後,要能把信噪比調到最高。我的接收器很挑剔,只接收特定頻率的信號。雜音太多,我會直接屏蔽。」
沈雪依捂著額頭,心裡卻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
這哪裡是門檻?
這分明就是情話。
特定頻率。
除了她沈雪依,誰還能跟沈清翎同頻共振呢!
沈雪依把臉湊了過去,聲音軟糯,「那我這個信號,現在的強度夠嗎?需不需要再加個放大器?」
沈清翎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喉嚨滾動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她都能看清沈雪依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夠了。」
沈清翎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拿起桌上的一本文件擋在兩人中間,「信號過載會燒壞接收器。現在,拿著你的書包,滾去上課。」
「遵命,教授。」
沈雪依乖巧地起身,抱著書包走到門口。
在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沈清翎一眼,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但我這個信號源,是持續發射的哦。
沈清翎看著文件,實際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回憶著剛剛沈雪依的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第三十章:小混蛋
深夜,御景灣公寓書房。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
沈清翎坐在人體工學椅上,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獻。
她的眉頭微蹙,右手握著滑鼠,左手不自覺地按壓著後頸。
突然,書房門被推開了。
沈雪依穿著上面印著海綿寶寶的黃色睡衣,端著一個精緻的白瓷盤走了進來。
盤子裡是切成兔耳朵形狀的蘋果,還有一杯溫度恰好45度的蜂蜜水。
「媽媽,夜宵服務。」
沈雪依把盤子放在桌角,動作輕得像只貓,繞到了沈清翎的身後。
沈清翎頭也沒回,視線依舊黏在螢幕上,「放那兒吧,你可以去睡了。」
沈雪依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狡黠,「那不行,根據能量守恆定律,我今天晚上喝了你煮的奶茶,吃了你做的飯,現在體內能量過剩。如果不釋放一下,我會失眠的。」
沈清翎正想說「那你去做兩套五三模擬卷」,一雙溫熱的手就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雪依按住她想要起身的動作,「別動,我看你揉脖子好久了。身為女兒,有義務關注母親大人的健康狀況,以確保科研項目的順利進行。」
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
加上脖子確實酸痛難忍,沈清翎只猶豫了0.1秒,身體便誠實地放鬆下來,向後靠在椅背上。
「力度適中點。」
沈清翎閉上眼,摘下眼鏡捏在手裡,「別把你那擰不開瓶蓋的力氣用在掐我肉上。」
「遵命。」
沈雪依站在椅子背後,手指熟練地按上沈清翎緊繃的斜方肌。
她沒有撒謊,為了討好這個難搞的大教授,她真的在網上學過幾招推拿。
指尖帶著少女特有的溫度,力度不輕不重,精準地找到了那幾個酸痛的穴位。
沈清翎舒服地喟嘆一聲,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媽媽,這裡疼嗎?」
沈雪依低聲問,拇指按壓著風池穴。
「嗯……左邊一點。」
沈清翎的聲音染上了一絲慵懶的鼻音,卸下了平日裡的冷硬,聽起來格外……軟。
沈雪依低頭看著椅背上的人。
沈清翎仰著頭,修長的脖頸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里,喉頭微微凸起,鎖骨隨著呼吸而起伏。
身上的睡衣領口有些鬆散,露出了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膚。
沈雪依的眼神暗了暗,手下的動作還在繼續,心思卻早就跑偏了。
她真的很想咬一口那個滾動的喉嚨,想在那片冷白的皮膚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沈清翎。」
沈雪依突然喊她的全名,聲音有些啞。
「沒大沒小。」
沈清翎閉著眼訓斥,但顯然沒有什麼威懾力,「叫媽媽,或者教授。」
「好的,媽媽。」
沈雪依從善如流,手指順著她的脖頸慢慢向下滑,滑進了衣領邊緣,「請問這種非保守力做功,你還滿意嗎?」
當指尖觸碰到鎖骨窩的瞬間,沈清翎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股酥麻的電流順著脊椎炸開,讓她渾身一顫。
沈清翎一把抓住那隻不安分的手,雖然耳根已經紅透了,但眼神瞬間就恢復了清明,「小崽子,你的手越界了,按摩範圍僅限於頸椎第三節以上。」
沈雪依撇了撇嘴,卻也沒有掙脫,任由沈清翎握著她的手,「小氣鬼媽媽,我只是想幫你檢查一下淋巴有沒有腫大,畢竟熬夜傷身嘛。」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打破了這旖旎又危險的氣氛。
沈清翎鬆開沈雪依的手,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按了免提,「喂,姐姐。」
電話那頭沈清婉那風風火火的聲音傳了出來,「小翎翎啊,還沒睡呢?這周末的家庭聚餐你別忘了啊,媽和爸剛旅遊回來,帶了不少禮物。還有,上次那個徐正陽,人家對你評價很高,說是想再約你去看個畫展……」
聽到徐正陽三個字,站在椅背後的沈雪依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沈清翎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姐姐,我說了,我對那個徐先生沒有興趣。畫展我自己會看,不需要找個解說員在旁邊背百度百科。」
沈清婉恨鐵不成鋼地吐槽:「小翎翎,你都三十了!總不能真的一輩子跟物理過吧?而且依依那孩子也上大學了,以後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像什麼話?」
沈清翎的語氣淡淡的,「姐姐,我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別人操心。」
「行行行,不說這個。」
沈清婉換了個話題,「那你周末帶依依回來吃飯總行了吧?媽想外孫女了。對了,你問問依依,她在學校有沒有談戀愛啊?我聽朋友說,她們學校那個什麼學生會主席挺不錯的……」
好嘛。
這位董事長不去忙著簽合同,不僅操心她的婚事,還要操心她孩子的。
沈清翎剛想拒絕,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上了她的耳廓。
沈雪依彎下腰,臉頰貼著沈清翎的耳朵,溫熱的呼吸噴洒在那塊敏感的皮膚上。
她沒有說話,而是伸出舌尖,極快極輕地舔了一下沈清翎的耳垂。
沈清翎拿著手機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裡那台昂貴的手機給扔了出去。
全身的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她不可置信地側頭,對上沈雪依那雙帶著挑釁和占有欲的眼睛。
這小瘋子!
電話還通著呢!
「那個……小翎翎?你在聽嗎?怎麼沒聲了?」
沈清婉在那頭疑惑地問。
沈清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在聽,剛才……信號不好。」
沈雪依看著沈清翎強裝鎮定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竟變本加厲地張開嘴,輕輕咬住了沈清翎的耳軟骨,用只有氣流能傳達的聲音低語:「翎翎,告訴她,我有喜歡的人了。」
沈清翎渾身僵硬,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甲都要嵌進木頭裡了。
這種在親人眼皮子底下偷情的背德感,刺激得她頭皮發麻。
「姐姐……那個……」沈清翎語速飛快,只想趕緊掛電話,「依依在學校挺好的,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吃飯的事周末再說,我還有個數據要跑,先掛了。」
「哎?等等,我還沒說完……」
沈清翎無情地掐斷了通話。
手機被扔在桌上。
沈清翎猛地轉過身,一把扣住沈雪依的後腦勺,將她拉向自己,眼神兇狠得像只被惹毛的豹子。
「小崽子,你是不是想死呀?」
沈清翎咬牙切齒,臉紅得就像是煮熟的蝦子,「剛才要是讓你大姨聽見什麼動靜,咱倆都得完蛋!」
沈雪依被迫彎著腰,臉被按在沈清翎面前,卻絲毫不懼。
她眨了眨眼,一臉的無辜,「聽見什麼?聽見你心跳過速的聲音嗎?還是聽見你……動情的喘息?」
「你!是不是……」
「沈清翎。」
沈雪依打斷她的話,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而執拗,「我不喜歡聽到那個徐正陽的名字,也不喜歡聽到誰給我介紹對象。」
沈雪依伸出手,指尖輕輕撫平沈清翎眉間的褶皺,「你的生活里有我就夠了,不會孤零零的。我也不需要別人,我只要你。」
說著,沈雪依在沈清翎的唇角印下一個輕吻,一觸即分,「別推開我,也別讓別人擠進來。」
沈清翎看著面前的少女。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孤注一擲的深情,就像是要把靈魂都掏出來給她看。
責備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沈清翎鬆開了扣著沈雪依後腦勺的手,頹然地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沈清翎無奈地低喃:「你就是仗著我捨不得揍你。」
「那就揍唄。」
沈雪依轉過身,竟真的撅起了屁股,拍了拍那還印著上次戒尺陰影的地方,「又不是沒揍過,再添幾道也沒事,只要你別去見那個徐正陽。」
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樣,徹底把沈清翎氣笑了。
沈清翎拿起桌上的蘋果塞進她嘴裡,「滾去睡覺,再不走,我就真的動家法了。」
沈雪依咬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了聲「晚安」,心滿意足地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沖沈清翎飛了個吻,「記得把那杯蜂蜜水喝了,降火。」
沈清翎坐在安靜的書房裡,伸手摸了摸滾燙的耳垂。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少女舌尖的濕潤觸感。
這個小混蛋,真是欠揍了。
第三十一章:獨占權
周末晚,沈氏莊園。
作為江城頂級豪門,沈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典型的法式園林風格別墅。
此時,邁巴赫正緩緩駛入雕花鐵門。
車內,沈雪依正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補口紅。
她今天穿了一件乖巧的米白色針織裙,長發披肩,看起來溫婉無害,活脫脫一個「別人家的乖女兒」。
「把口紅擦了。」
沈清翎一邊倒車入庫,一邊瞥了她一眼,「回老宅是吃飯,不是去盤絲洞吃唐僧。顏色太艷,我媽看了會念叨的。」
「這是豆沙色,斬男色。」
沈雪依抿了抿唇,不僅沒擦,反而沖沈清翎眨了眨眼,「待會兒那個徐正陽不是要來嗎?我不打扮得漂亮點,怎麼給你撐場面?」
沈清翎手一頓,熄火,拔鑰匙。
「你是去撐場面,還是去砸場子?」
沈清翎側過身,伸出手,大拇指粗礪地抹過沈雪依的嘴唇,硬生生把那層薄薄的口紅蹭掉了一半,暈染在嘴角,反而透出一股被蹂躪後的凌亂美。
「聽好了。」
沈清翎看著那張被她弄花的唇,眼神暗了暗,「待會兒徐正陽來了,你只負責吃水果,少說話。要是敢像上次在KTV那樣發瘋,我就當場把你打包送回學校。」
「遵命,母親大人。」
沈雪依乖巧地敬了個禮,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
少說話?
那是不可能的。
敢覬覦她的神明,她不把對方的底褲扒乾淨都算她輸。
走進客廳,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下,沈母正坐在真皮沙發上喝茶。
沈母是個保養得宜的貴婦,雖然年過六十,但依舊風韻猶存。
尤其是那雙眼睛,和沈清翎像了個七八分,只是多了幾分世俗的精明。
「哎喲,我的乖囡囡回來啦!」
看到沈雪依,沈母放下茶杯,笑得臉上的紋路都開了花。
比起親生女兒這個漏風小棉襖,她顯然更喜歡這個嘴甜會哄人的外孫女。
更何況當年大師說了,這孩子命硬,旺家!
「外婆!」
沈雪依乳燕投林般撲過去,抱著沈母的胳膊就開始撒嬌,「想死您了!您怎麼又變年輕了?剛才進門我以為是大姨坐在這兒呢!」
「就你嘴甜!」
沈母被哄得心花怒放,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冷著臉的沈清翎,「你看看你,整天板著個臉,跟誰欠了你八百萬似的。多學學依依,女孩子要溫柔才有福氣!」
沈清翎把包遞給傭人,推了推眼鏡,語氣淡淡:「媽,我是搞科研的,溫柔解不開薛丁格方程。」
沈母氣結,「你這個死丫頭!」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傭人領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進來。
徐正陽手裡提著兩盒昂貴的燕窩和一束鮮花,進門就笑得如沐春風,「伯母好,清翎,好久不見。雪依也在啊,正好,我帶了樂高,聽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
沈母熱情地招呼著:「哎呀,正陽來啦!快坐快坐!」
沈雪依坐在沈母身邊,看著那個被遞到自己面前的限量版樂高,臉上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假笑。
「謝謝徐叔叔。」
沈雪依特意加重了叔叔兩個字,「讓您破費了,不過我現在大一了,玩樂高有點幼稚。我更喜歡刷《費曼物理學講義》。」
徐正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哈……雪依真是好學,隨清翎,隨清翎。」
飯桌上。
沈母一直在極力撮合沈清翎和徐正陽,話題從股市聊到天氣,最後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婚後生活上。
沈母語重心長地說:「正陽啊,你是做金融的,顧家。清翎忙,以後家裡還得你多擔待。」
徐正陽含情脈脈地看著沈清翎,「伯母您放心,我很欣賞清翎的事業心。以後家裡的大事小情我都可以包攬,清翎只需要專心做她的研究就好。」
沈清翎切著牛排,正準備用不婚主義來回絕。
沈雪依手裡的叉子突然掉在了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哎呀,手滑了。」
沈雪依一臉歉意,隨即看向徐正陽,眨著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發問,「徐叔叔,您真的能包攬大事小情嗎?」
徐正陽挺直腰杆,「當然了。」
「那太好了!」
沈雪依雙手合十,做崇拜狀,「我媽媽有嚴重的強迫症和潔癖。家裡的地板必須每四小時用消毒水拖一次,拖鞋擺放角度必須垂直於牆面。床單要三天一換,而且必須是60支以上的埃及長絨棉,洗的時候不能用任何含磷的洗衣液。」
徐正陽的笑容開始凝固了。
「還有哦,」沈雪依繼續補刀,「我媽媽對聲音特別敏感,她在書房工作的時候,家裡分貝不能超過30。也就是不能看電視、不能大聲說話、甚至走路都要墊腳尖。徐叔叔,您平時在家喜歡看球賽嗎?喜歡打遊戲嗎?那可能得戒了。」
沈清翎切牛排的手頓住了,餘光瞥向沈雪依。
這小崽子,是在編排她還是在妖魔化她?
雖然她確實有點潔癖,但也還沒變態到這種地步吧?
心裡吐槽,可沈清翎也沒有反駁,優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默認了這套變態人設。
徐正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個……生活習慣是可以磨合的嘛。」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沈雪依突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媽媽睡覺很輕,而且……她晚上必須抱著東西睡。以前是抱我,現在我都這麼大了,她還是習慣半夜跑到我房間來查房,有時候還會夢遊背公式,比如E等於mc平方之類的,挺嚇人的。徐叔叔,您的心臟好嗎?」
聽見這話,正在喝湯的沈清翎差點噴了出來。
夢遊背公式?
虧這小混球想得出來!
徐正陽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綠了,這哪裡是娶老婆,這分明是娶個定時炸彈回家供著啊。
「寶寶,別胡說。」
沈清翎放下湯碗,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雖然嚴厲,但眼底卻藏著一絲縱容的笑意,「我沒有夢遊的習慣,我只是偶爾……通宵在床上改論文而已。」
這頓飯到最後,徐正陽吃得是味同嚼蠟。
飯後,他匆匆找了個「公司有急事」的藉口,落荒而逃。
那速度,仿佛身後有什麼魔鬼在追。
沈母還一臉懵逼,「哎?正陽怎麼走了?這孩子,剛才不還聊得好好的嗎?」
「可能是公司破產了吧。」
沈雪依拿起一個蘋果,用力咬了一口,顯然是心情極好。
*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沈清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涼涼的,「小崽子,演夠了?強迫症?夢遊?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形象呀?」
沈雪依靠在副駕駛上,側頭看著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誒呀,那是藝術加工!不把他嚇跑,難道留著過年嗎?我這是在捍衛家庭領土完整!」
沈清翎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我看你是捍衛你的獨占權。」
沈雪依伸出手,指尖輕輕勾住沈清翎放在檔把上的右手小指,「是又怎麼樣?你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那個徐正陽,他連安培定則都不知道,憑什麼站在你身邊?」
沈清翎低頭看了一眼兩人勾纏的手指。
前方紅燈亮起。
車子穩穩停下。
沈清翎轉過頭,看著那張在霓虹燈下明媚張揚的小臉,「沈雪依。」
「嗯嗯,怎麼了媽媽?」
「你下次編排我的時候,記得邏輯嚴密一點。」
沈清翎握住沈雪依的手,十指緊扣,「我說夢話從來不背相對論公式,我只背麥克斯韋方程組。」
沈雪依一愣,隨即爆發出清脆的笑聲。
她猛地湊過去,在沈清翎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遵命,我的母親大人。」
綠燈亮起。
邁巴赫駛入夜色,像一顆流星,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第三十二章:變量
回到家,玄關的感應燈亮起。
門鎖落下的瞬間,沈清翎就像是被切斷了電源,那股在老宅里維持的豪門千金和護犢子家長的氣場瞬間消散了。
沈雪依彎腰幫沈清翎拿出拖鞋,「媽媽,累了吧?」
她仰著臉,乖巧得就像個田螺姑娘,「我去給你放洗澡水?還是先喝杯水呢?」
沈清翎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少女,眼神有些複雜。
界限這種東西,一旦被突破了一次,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再想堵回去,需要的不僅是工程學奇蹟,還需要一顆足夠硬的心。
可惜,她的心在沈雪依面前,硬度係數大概只有石墨那麼低。
沈清翎穿上拖鞋,繞過沈雪依,走向主臥,「不用,你早點睡,今晚回你自己房間。」
沈雪依站起身,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的身後,「啊?可是次臥的空調……」
沈清翎頭也不回,聲音冷靜地宣布:「修好了,下午我就讓管家帶師傅上門修了。檢測結果顯示沒有任何次聲波,也沒有所謂的量子幽靈,只有一根鬆動的風扇皮帶。」
沈雪依:「……」
這就是理科生的行動力嗎?
簡直就是浪漫終結者。
眼看沈清翎就要關上主臥的門,沈雪依眼疾手快,一隻腳直接卡進了門縫裡。
「嘶……」沈雪依誇張地倒吸一口冷氣,雖然沈清翎根本就沒用力夾她。
「又怎麼了?」
沈清翎無奈地停下動作,看著那個卡在門口耍賴的小混蛋。
「空調是好了,但我心理還有創傷。」
沈雪依眨巴著眼睛,一本正經地胡扯,「剛才那個徐正陽太嚇人了,我會做噩夢。夢見他拿著樂高追殺我,還要給我講金融理財……」
沈清翎被她這離譜的藉口逗得嘴角微抽了一下,「小崽子,徐正陽是長得丑了點,但不至於像鬼吧?」
「主要是心理陰影。」
沈雪依趁機擠進房間半個身子,雙手扒著門框,「根據量子芝諾效應,如果你能整晚持續地觀測我,我就不會發生做噩夢這個狀態的演化。媽媽,為了你女兒的心理健康,你願意當一晚觀測者嗎?」
沈清翎看著她。
少女長發披散,眼神里滿是狡黠的試探和藏不住的依戀。
「進來吧。」
沈清翎鬆開了門把手,轉身走向衣帽間,「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暖床嗎?我可以!我是專業的暖床工具!」
沈雪依像泥鰍一樣鑽了進來,反手把門關死。
「把你的嘴閉上。」
沈清翎的聲音從衣帽間傳來,「再提徐正陽三個字,你就去陽台睡。」
浴室里,水霧瀰漫。
沈清翎泡在浴缸里,溫熱的水流包裹著疲憊的身體。
她閉著眼,試圖放空大腦,但腦子裡全是剛才沈雪依那句「我是專業的暖床工具」。
這孩子,現在說話越來越沒邊了。
偏偏她還受用得很。
就在沈清翎的思緒還在放飛之際,浴室的磨砂玻璃門突然被敲響了。
「媽媽,需要擦背服務嗎?」
門外傳來沈雪依不懷好意的聲音,「免費的哦。」
「不需要。」
沈清翎猛地睜開眼,抓起旁邊的浴巾擋在胸前,「小崽子,你給我離浴室門遠點,這裡是觀測盲區。」
「好吧……」門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那我在床上等你哦。」
這話聽著更不對勁了。
十分鐘後,沈清翎裹著浴袍出來。
一推開門,就看見沈雪依趴在床頭,手裡拿著她的吹風機,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翎翎,我幫你吹頭髮。」
沈雪依拍了拍床邊的位置,「以前都是你幫我吹,今天換我伺候你,禮尚往來嘛。」
沈清翎看著一臉期待的少女。
這十年來,大多時候確實是她在照顧沈雪依。
扎頭髮、剪指甲、吹乾濕漉漉的長髮……
那都是作為一個母親的職責。
而現在,這個被她養大的孩子,正試圖反過來照顧她。
這種角色的倒置,讓沈清翎心裡生出一絲微妙的酸澀和欣慰。
沈清翎走過去坐下,「你會嗎?別把我很金貴的頭髮燒焦了。」
「放心吧,技術一流。」
沈雪依跪在沈清翎身後,打開吹風機。
暖風呼呼地吹出來。
沈雪依的手指穿過沈清翎濕潤的長髮,指尖輕輕按摩著她的頭皮。
動作很輕,很溫柔,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樣。
沈清翎放鬆下來,微微向後仰,靠在沈雪依的懷裡。
沈雪依看著手下烏黑的髮絲,聞著那股混著沐浴露香氣的熱氣,心跳得有些快。
她能感覺到沈清翎的放鬆。
那個在外面豎起高牆、無堅不摧的科學家,此刻正如一隻卸下防備的天鵝般,溫順地棲息在她的領地里。
「翎翎。」
沈雪依關小了風檔,聲音混在嗡嗡聲中,「其實今天在車上,你說你只背麥克斯韋方程組……」
沈清翎閉著眼,「怎麼了?」
沈雪依的手指滑過她的耳廓,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那是騙人的吧,我記得有一次,我發燒睡在你旁邊,半夜聽見你喊我的名字。」
沈清翎猛地睜開了眼,身體僵了一下。
「什麼時候?」
沈清翎問,聲音有些緊繃。
「很久了,大概我十五歲那年吧。」
沈雪依撒謊了。
其實就是前段時間她高燒那晚,在昏迷中聽見的,「你喊『寶寶,別怕』。」
沈清翎鬆了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那是怕你燒傻了,以後沒人給我養老。」
「嘴硬。」
沈雪依輕笑一聲,關掉吹風機。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雪依放下吹風機,低下頭,下巴擱在沈清翎的頭頂,雙手環住她的脖子,整個人貼在她的背上。
沈雪依輕聲說道:「頭髮乾了,媽媽香噴噴的。」
沈清翎握住她環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指尖微涼,掌心溫熱。
「沈雪依。」
「嗯?」
「以後在外面,不許給別人吹頭髮。」
沈雪依一愣,隨即在沈清翎頭頂蹭了蹭,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遵命,這項服務,已經被翎翎獨家買斷了。」
熄燈後。
主臥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灑下一地銀霜。
沈清翎躺在床上,依舊是那個規規矩矩的平躺姿勢。
沈雪依極其自然地滾進了她懷裡,手腳並用地纏上,腦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營紮寨。
沈清翎伸手攬住懷裡人的腰,防止這孩子半夜滾下去了,「睡覺。」
「晚安媽媽。」
沈雪依喊得很順口,但動作卻一點也不女兒。
她的一條腿極其放肆地蹭了蹭沈清翎的小腿,像是在確認領地。
沈清翎身體微僵,閉上眼,感受著懷裡那團溫熱的呼吸,最後還是心軟了,「晚安,寶寶。」
隨後,沈清翎在心裡又默默補了一句:晚安,我的變量。
然而,就在沈清翎即將陷入沉睡時,懷裡的人突然動了動,湊到她的耳邊,用一種極輕、極誘惑的氣音說道:「對了翎翎,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籠包,要你親自排隊買的那種。」
沈清翎:「……」
沈清翎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捏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閉嘴,再吵明天讓你吃西北風。」
懷裡頓時傳來一陣悶笑。
沈清翎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好吧。
西北風是不可能讓她吃的。
還是明天早起半小時去排隊就是了。
誰讓這是自己養出來的小祖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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