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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夜色下,幾名散修橫七豎八地倒在石堆、岩柱邊,在之前最後被猴面貘操控的過程中,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猴面貘的仙氣,結束後經脈已寸斷,此刻全都死去了。 在與猴面貘的對戰中,飛星體內流失了不少仙氣,情花為此一直在抱怨抗議,他煩得不行,於是在等待過程中也安定地補充恢復了一下體內的仙氣存量。 飛星睜開眼,瞥向盤坐著的兩人,清冷的夜光落在兩張無暇的姣好容顏上,論仙齡她們比青塵、鄭懷恩等人還大上一截,可內心卻如容貌一般稚氣未脫,青澀尚存。 落瓔忽然起身,走向了猴面貘的屍體。 與被異光將體內仙氣清除光了的挽月相比,她的損耗沒有那麼徹底,恢復得也快些。 猴面貘的體型在妖獸中並不算大,只是符合鏡山澤特色地長相怪異了些,頭顱被飛星斬下後,此刻肩上只留一截修長的脖頸,看著更加詭異了。 落瓔蹙起眉頭,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仙子在看什麼?」 雲袖裡芳肩輕顫,她回頭看來,便見飛星正在身後, 「你……」 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側首輕聲道,「這妖獸方才奪走了我們的劍元,我來看看它體內是否還有留存。」 飛星道:「那些劍元在它身死之時便會逸散,應該是留不下什麼了。」 「你知道它是何物?」 「曾在古書上見過,因而略有了解。其名猴面貘,性惡且淫,生於鏡山澤的群沼中,畏強而凌弱,喜食腦與髓。」 飛星解釋一番,還順便給她科普了成年的猴面貘在步入地品後,因為攻擊手段的缺失,在面對肉體強大、不甚依賴仙氣的其他妖獸時仍然難以招架,需要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做獸。不過在面對大部分肉體能力偏弱且極其依賴仙氣的人類修士,它便搖身一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換言之,像青塵、鄭懷恩那樣同時會進行煉體的修士就完全不懼它。 落瓔聽著,有些驚訝,倒不是因為他的見識廣博,而是訝於他的溫和。 我之前對他是那般態度,他竟還能如此…… 對於自己此前的惡劣行徑,落瓔自身也是有所認知的。 然而她本就不善於交際,面對的不僅是男子,更是一個冒犯了自己後立馬一走了之的絕世美男子!複雜的情況極大地動搖了她的內心,以至於第一時間別說與挽月傾訴,她甚至都不敢面對挽月。 她花了幾日時間還是沒有認清自己那複雜的少女內心,只是覺得自己要是輕而易舉地原諒他,就是對自己乃至對關心自己的挽月的背叛! 再加上她臉皮薄又心氣甚高,於是不斷告訴告訴自己,是他冒犯在先,一走了之是輕浮無恥的小人行徑,所以之後再見他時,她的態度是那般惡劣了,以至於儘管意識到自己或許犯了錯,內心也不願承認。 飛星說完後沉默片刻,低聲道: 「之前發生些誤會,冒犯了真人。在下當時心慌意亂,回過神來時已逃之夭夭了,事後也不曾尋到機會與真人致歉,還望真人恕罪。」 他的語氣聽起來情真意切、實意真心,面對有幾十上百年乃至數百年人生閱歷的人來說可能還會被看穿,但騙騙落瓔這精神上的小姑娘還是足夠了。 落瓔聞言又想起那日情形,頸頰之間熱血迅速流動。 做了那種出格的事,現在就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可自己之前對他的所為……似乎略顯過火了,而且如今也算被他救下了——但就這樣讓自己原諒他,豈不是顯得自己很輕浮嗎? 眼看飛星朝自己躬身行禮,落瓔囁嚅著糾結不已地低聲道: 「你、你……今後不准再提!」 「好。」飛星點點頭。 如果落瓔此前沒有冤枉他……不,只要她方才沒有傷害到凌風,那麼這件事本會到此為止。 之後她與飛星就此結識,再往後兩人間的關係或許還會朝更好的方向發展。 但沒有如果。 凌風是玉霜帶飛星走上修仙之路後贈與他的坐騎,是飛星降世以後的一個夥伴,被他以友視之。 對於沒有血親且當時去留未定的飛星來說,他與凌風間明確、純粹、名為友誼的感情便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他與這個陌生世界建立起的第一份聯繫。 多年相處中,這純粹的一人一獸一同遍訪群山、一同遨遊海上,建立的感情絕非尋常修士與坐騎能比。 而凌風不久前差點就在他眼前死了。 飛星並不知道落瓔的內心糾結,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有這麼多的因素疊加,他只看見了她刻薄、蠻不講理、不分青紅皂白地對自己出手乃至差點殺了凌風還不以為意的現實。 她是典型的大宗門天之驕子,或許本心不壞,但在飛星看來至少是高高在上、刁蠻任性、嬌縱跋扈以及不可理喻的! 大度溫和不代表不會憤怒,只是有容乃大——臨界值很高而已。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面對她的所作所為,他必須要給予對應的回報。 落瓔轉過身去,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情。 面前猴面貘的屍體下,滿地乾涸暗紅血液仍在緩緩散發出淡淡的腥味,被血液浸透後粘連的毛皮中,一根細長的東西恰好映入她的眼中。 飛星來到她身邊兩三米外,看著那東西. 「那不會是……」 是猴面貘的陰莖。 方才還如落瓔大腿般粗細,半人長短的貘鞭此刻沒了血液支撐,大半都縮回了毛皮下,仿佛一根被暴曬後的乾癟苦瓜。 於其下方,還有一對被黑黢黢的囊袋包裹的、壯年男子拳頭大小的睪丸。 落瓔微微一愣後也認出了這些是什麼,想著自己被它抓在空中時見到那穢物時渾身發涼的場景,神情頓時陰沉,雙唇輕抿,眼露嫌惡,連小巧的鼻尖上也出現數道厭恨的皺褶,手掌唰一下撫上劍柄,可又怕髒了自己的劍。 好在周圍環境中最不缺的就是用來砸的石塊,她抬手凌空虛握,一塊人頭大小的石塊頓時按她的意願以如滿弓之箭般極速砸向猴面貘的胯下。 啪嘰咕嘰—— 伴隨一些東西被擠爆的聲音,暗紅中帶著些許黃白的液體四散飛濺開來。 落瓔出了口惡氣,滿意地輕哼一聲。 飛星沒有心理準備,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向後收了收臀,發出「嘶——」的一聲輕呼。 她見狀嘴角不禁微微揚起,偷偷釋放出少量笑意後趕忙恢復平時的模樣。 好狠的女子。 飛星走向到猴面貘的上半身,俯身在指尖前凝上一縷劍元,切開了它的胸腔,將冒著熱氣的血腥腑臟一一切割挖出,整齊地排列在地上。 落瓔皺了皺眉,輕聲道: 「你在做什麼?」 「方才與仙子說了,在下並非青月閣執事,只是一介散修而已。少時幸得蓬萊的幾位仙子教養,才能有今日。」飛星平靜道,「這地品妖獸對在下來說可能難得的寶物,聽說能入地品的妖獸大多能結妖丹獸核。在下此番得了地品妖丹便好向那幾位仙子報些許恩情了。」 「哦。」 他還挺知恩圖報的嘛。落瓔心裡想著,可是注意力卻不知怎的放在了他口中的其他「仙子」上。 「你不會是心有所屬,欲獻殷勤吧?」 落瓔剛說完,自己便一愣。 我、我怎麼會說這種話? 「哈哈。」 飛星開口一笑,仿佛是當她在與自己說笑。 對,我只是開玩笑而已……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能跟他開玩笑了,但顯然比起其他原因,這個理由更能讓落瓔接受。 以及她又發現相比之下,自己似乎更在意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只是女子天性的八卦與好奇在作祟而已!師尊不也喜歡打聽掌門那一輩的愛恨情仇嗎! 「嗯……好像都沒有啊。」 飛星將那些臟腑一一切開,並未發現什麼結塊的東西,連結石都沒有。 隨即又斬下它的四肢尋覓起來。 一無所獲。 他刻意地嘆了口氣,在落瓔面前表現出一副失落的模樣。 落瓔見狀果然忍著嫌惡看了過去,眼眸一轉,思考片刻後說道: 「這妖……猴面貘的眼瞳十分厲害,若凝獸核,或許會在眼後?」 能想到這點,總算是沒那麼笨了。飛星心中冷笑,動作迅速地尋來了一旁的貘頭,指尖一划將兩顆碩大的眼珠挖了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啪嘰一聲,雙手探入血淋淋的眼眶。 「果然如此,仙子真是聰慧!」 他將手上血污清理乾淨,來到落瓔面前,攤開手掌,掌心中躺著兩顆指甲蓋大小的橢圓珠子。 「仙子請看!」 聽著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善意的喜悅,落瓔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避,勾了勾手指,其中一顆珠子飛到她手掌,她輕輕捏著舉到眼前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一顆獸核呈現出半透明的暗黃色,正散發出一股濃郁中略顯駁雜的氣息。 就是地品妖獸的獸核啊。 她此前一直待在宗門裡修行,雖然也服用過以獸核為原材料製作的丹藥,但畢竟不曾獵殺過妖獸,自然也未見過原始的獸核。 飛星緩緩道:「這兩顆獸核,仙子若是……」 「不用了,你拿著吧,我們也不需要。」 落瓔說道,將獸核放回到飛星的掌中,她的纖細的指尖觸碰他那微涼的柔軟掌心,在微妙地停頓片刻後迅速收回袖中。 「真的?多謝仙子、多謝仙子!」 「嗯……」落瓔看了他一眼。 「呼——」吐氣聲從不遠處傳來,是挽月恢復得差不多了。 得益於獸潮來襲後帶來了磅礴的仙氣,此刻仙島上的仙氣含量也比之前要濃郁一倍有餘。 落瓔轉身回到挽月身邊,方才那隻手在袖中凌空懸著,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仿佛還在回味殘留在指腹上的觸感一般。 「你們在聊什麼?他謝你什麼?」 挽月問道,看來剛才她也若有若無地聽到了一些。 「啊……沒什麼。」 挽月睜開眼看向她,觀察著她的神情。 「嗯?」落瓔微微歪頭,「怎麼了?」 挽月沉默片刻,揚起唇角,捧住她的臉頰微笑道:「沒什麼。櫻兒真可愛。」 「說什麼呢~」 落瓔臉頰一紅,下意識看了眼飛星,羞赧地側過身去。 挽月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你看他做什麼? 這話,她沒有問出口。 飛星將散修們的屍體埋入土中,又在被肢解的猴面貘屍體附近也挖了個大坑,似乎是準備將它也埋了。 落瓔看著他問道:「你埋它做什麼?」 飛星平靜道:「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我想人如此,獸也亦然吧。」 「櫻兒……」 「嗯?」落瓔回過頭來。 挽月道:「你怎麼對他一下子態度就好了?」 「好嗎?」落瓔眨眨眼道,「我不是就正常態度嗎?」 「是正常,但你之前可……」 我之前對他的態度果然特別差啊—— 落瓔抿了抿唇,輕聲道: 「我之前與他有些誤會……剛才發現他也沒我想的那麼卑劣,反而挺好的,又知恩圖報,又善良,又勇敢,又……」 話說一半,她發現挽月正錯愕地看著自己,趕忙話鋒一轉道: 「總、總之他就是個普通散修嘛!我也沒必要對他有什麼特殊態度……嗯!就這樣。」 「噢……」 挽月凝視著眼前的落瓔,目光緩緩移動又落在了飛星身上。 不,只是自己的多心吧…… 她這般告訴自己。 飛星埋完了猴面貘,來到二人身前,朝挽月問道: 「仙子恢復如何?我們何時出發?」 挽月淡淡道:「你想去的話一個人不也能去嗎?」 他低頭恭敬道:「對,仙子說的也是,那在下……」 然而一旁落瓔卻道:「那巨妖附近的海龍捲外可是拱衛著一些強大妖獸的,以你這境界,獨往不是送死嗎?」 飛星聞言仍低著頭。 挽月轉頭看向落瓔。 「怎麼了?」落瓔有些發覺氣氛似乎有些微妙,想著自己應該沒說錯話呀? 她當然沒說錯話,但以她以往的性格來說,面對這個並不熟悉的男子就根本不該勸說! 至少挽月是這麼認為的。 挽月垂下眸子,緩緩道: 「沒什麼。」 落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飛星。 飛星朝她點頭致意。 落瓔回頭看向挽月。 挽月抬頭看向飛星,淡淡道: 「你既然這麼想去,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十分顯然,她對飛星的態度發生了些許微妙變化。 落瓔察覺到了這點,有些不明所以,之前枂兒對他不是一直不在意嗎?為什麼他這次救了我們,她反而這樣了呢? 飛星也意識到了,在靈宿與大量女子接觸過的他大概知道理由。 或者是嫉妒於親密的友人突然關心起別人,或者是嫉妒於…… 不論哪一種都行,不重要。 挽月的態度變化在他的計劃之中,雖然來的很快,但也說明了她的心思十分敏銳細膩。 這是好事。 自己與她們兩人相處的時間不會太久,做不到讓她們死心塌地地愛上自己。 落瓔現在應該是對自己產生了些許好感,但內心一半沒完全意識到一半不承認。 飛星想做的就是加深這份好感,並且讓挽月也對自己產生好感。 最終讓她們意識到彼此都對他有好感。 這樣一來,不論她們本來是將對方當作摯友又或是別的什麼親密無間的關係,這份關係都會因為意識到對方的感情而產生一道隱秘、深刻,至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無法癒合的裂痕。 沒有物理層面的損害,也不會惹禍上身,不會造成什麼惡劣影響,乃至她們都不會認為自己有任何不好,但這份傷害對這兩位從小陪伴對方長大,且一直形影不離的仙子而言絕對不小。 這就是善良溫和,崇尚君子之風的飛星對她們所作所為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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