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UU@123 发表于 5 天前

引火焚身 (30-32)

(三十)脆生生    蘇汶婧的手機震醒了她,壓著起床氣看了眼手機,馮雪發來,只有四個字:「車已安排。」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閉了十秒鐘的眼睛,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    到現在兩點左右,她瞳孔散著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三點化妝,五點出發,六點進場,公益拍賣,結束後有一個小型酒會,預計十點結束。然後她就要趕回香港,因為後天還有一場品牌方的活動。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先一步感到疲憊,她已經連著三天沒怎麼沾過家了。    爺爺壽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蘇家,跟幾個在洛杉磯認識的朋友吃了頓飯,又去見了一個馮雪臨時調動的資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間飛來飛去,行李箱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裡面的衣服還沒拿出來就已經要裝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點才補上一點覺。    她回了馮雪一個小熊的表情包,幀率到三秒時顯示一個「收到」。    下午五點,車準時停在酒店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蘇汶婧拉開車門,腳還沒抬進去,餘光就掃到了最裡面的那個人。    蘇汶侑靠在座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他的頭髮打理過,額前垂下來幾縷,遮住了半邊眉骨。    他正側著頭看著她,不知道在笑什麼,給蘇汶婧一種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覺。    她愣了一下,上車後掏出了手機,撥了馮雪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你安排的?」蘇汶婧問。    馮雪在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蘇汶婧深吸了一口氣。    「你之前怎麼不說?」    「說與不說也沒區別。」    蘇汶婧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馮雪沒有給她機會,下一句已經連著跟上來了。    「活動是公益性質,蘇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蘇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兩個人坐一輛車,省經費。」    「省經費?」蘇汶婧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開支大,能省則省。」馮雪不像開玩笑的。    蘇汶婧乾笑兩聲,她看見蘇汶侑給她打的那筆金額,扯謊不帶打草稿的,最後草草掛了電話。    她全程沒看蘇汶侑,她在想馮雪怎麼想的,她本來就有避免任何場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結果今兒還安排了一起出席。    蘇汶侑雖然是開心的,但他很安靜,靠著座椅,眼眸微閉,這幾天他挺累,馬不停蹄往北京趕了,他得調整調整,不然接下來的場他倒無暇應對,酒店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他想就地停車把蘇汶婧拉回去睡一覺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可是不行,蘇汶婧今天是來工作的。    車開了十分鐘,蘇汶侑先開口了,眼睛依舊閉著,腦勺後靠,鬆鬆散散。    「待會兒進場之後,左手邊第三桌是影視圈的,右手邊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邊走,那邊有幾個導演和製片人,聊兩句不虧,右手邊那些人我來應付,你不用管。」    蘇汶婧看了他幾秒,把目光收回來了。    「馮雪交代你的?」    「沒有人交代我,不過爺爺說了些話。」他答。    又接著道:「活動內場的格局是這樣的,拍賣台在正中間,座位呈扇形排開。前排坐的是主要競拍方和主辦方,後排是媒體和觀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那裡進出方便,也容易被鏡頭掃到。你身邊會坐一個主辦方安排的人,四十多歲的女士,姓周。她負責引導你舉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訴她。」    蘇汶婧聽著他說這些,忽然覺得他有點像馮雪。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蘇汶侑終於轉過頭來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黑沉,「我昨晚跟主辦方開了一個小時的會。」    蘇汶婧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還在香港?」    「下午到的。」蘇汶侑說,「到了之後直接去了主辦方的辦公室,開完會回酒店,洗漱,睡覺。今天早上起來,等著姐姐。」    「你好像很樂意做這些事。」她說。    蘇汶侑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座椅里,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天快黑了,路燈開始亮起來,一盞一盞。    他倒不是樂意做這些,蘇家的生意給任何人一個人做,只要骨子裡流著蘇家的血,都能出彩。    只不過,他接手這些....    車進了一個隧道,光和暗交替,蘇汶侑又回過頭,目光在她身上,自顧笑了一記,才回答:    「爺爺說,這種場合,那些阿公阿嬸最稀罕了。你回來之前,他就準備讓你來了,我呢——」    蘇汶婧在這句話後停頓一下,才說,「只是替姐姐付錢來的。」    蘇汶婧側過頭看著他,他確實和馮雪一樣,撒謊不打草稿,以為自己撒了一個善意的謊,但就是漏洞百出。    「你好像很不情願?」蘇汶婧問,她沒在他身上找著不情願的調,就只是突然來的想逗逗他。    蘇汶侑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笑。    「不情願?」    他沒說完,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咽下去了。    蘇汶婧不知道他咽下去了什麼,他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他在想。    他不想以這個身份站在她身邊,這個身份,是弟弟。    他想站在她身邊,不是以這個身份。    但只有這個身份,才能讓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    「那梵恃右也會去嘍?」蘇汶婧忽然開口,她的語氣是隨意的,只是腦海里突然晃過了這個人的碎片。    可蘇汶侑就不這麼覺得了。    「蘇汶婧。」    他生氣時不叫姐姐。    「你愛上他了?」    蘇汶婧看著他那雙燒著了的眼睛,嘴角翹起來了,那笑夠壞的。    她歪著頭看他,流露出「我就是要看你這樣」的放肆。    「你怎麼一聽見這個名字就來勁?我這不是了解全面嗎?怕待會兒碰見了某個人,醋味撒滿整個大廳。」    她說「某個人」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遊了一圈,旁敲側擊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蘇汶侑聽不出來才出奇。    蘇汶侑咬著後槽牙故意問她:「誰吃醋?」    「那就是也去?」她沒坦明那個人是誰,反正她倆誰都明白。    蘇汶侑就不看她了,也不理她了。    蘇汶婧有些恍然,這些畫面轉動著、鮮活著,脆生生的敲打著她的記憶。    她想到了七年前,也是這麼一個小孩兒,再也不理你的模樣說著「最喜歡姐姐」這樣的話。(三十一)粉鑽    那點酸勁兒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蘇汶婧把臉轉向車窗,看外頭一溜煙跑過去的街燈,心裡那點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來才是今晚的正經事。    首都這場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門檻擺在那兒,不是有點閒錢就能進,得有人請,有人請還得看誰請你。    今年主辦方把名冊篩了三遍,最後定下來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錢的。    香港蘇家的產業一路鋪到大陸,紡織起家,地產發跡,到了蘇汶婧爺爺這一輩,已經沒人問蘇家做哪行了,只問哪行沒做。    蘇汶婧是知道這些的,但她從不往外說,她在洛杉磯待了太多年,回來以後對蘇這個姓的重量,還沒養成習慣。    車停在酒店正門。    黑色的轎車嵌進一排同色同款的車隊里,侍者上前拉開車門,白手套,黑馬甲,彎腰的角度不深不淺,恰好是五星級酒店培訓手冊上的標準度。    蘇汶婧一隻腳踩上紅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長裙,緞面啞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種亮法,波紋流動,裙身收腰,從腰線往下撒開,走一步,裙擺便盪一盪。頭髮全挽起來了,低低地挽在左肩,髮髻松而不散,幾縷碎發故意垂在耳後,襯著那副高珠耳釘,鑽石不大,勝在切工極好,各個角度各種亮法。    項鍊也是同套的,鏈子貼在鎖骨上,正中墜著一顆水滴形的鑽,剛好落在領口那一點點凹陷里。    她站在紅毯上,被閃光燈照了一下。    蘇汶侑在她身後十米。    他下了車,沒急著走,他把手插進褲兜,步子不快,頭微微偏著,看前面。    前面是蘇汶婧。    她在紅毯上走,緞面裙子跟著她的步伐晃著,頭髮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頸和半邊肩胛骨。    閃光燈追著她時,她不看鏡頭,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視前方,她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場合,早已經習慣,不用人陪同。    蘇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著她。    他在銀幕上看過她無數次。    活動,首映,紅毯。    那時候她在洛杉磯,他在香港,隔著太平洋,他只能對著螢幕把進度條往回拖,拖到她的那個鏡頭,暫停,看幾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著十米和一片閃光燈。    他抬不起腳。    就覺得這個距離是反的。螢幕里的她那麼遠,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這麼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為他是弟弟。    弟弟應該站在姐姐身後,遠一點,禮貌一點,像一個替蘇家出席活動的家屬該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說不上來的勁兒咽下去,邁了步子。    進了大廳,人還不多,簽到的台子設在門廊左手邊,幾個穿西裝的工作人員在核對名冊。    蘇汶婧簽了名,接過座位卡,回頭看了蘇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後兩步,把簽到筆擱下,抬頭的時候剛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蘇汶婧等他開口。    她以為剛才在車裡他已經把話撂清楚了,左邊影視圈、右邊商界、自己顧自己的。    她往左邊走了一步,又停了,因為蘇汶侑沒動。    她愣了一下。    蘇汶侑走上來,手繞過她身後,掌心貼在她腰側,但位置不對,太靠里了,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往內收了一寸。    蘇汶婧抬眼。    幹什麼。    你跟我一起?他低頭看她,聲音壓得低。    你不是說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塊。    是不在一塊兒。蘇汶侑的手沒松,我帶你過去,爺爺有交代事情給我。    蘇汶婧點點頭,她沒追問爺爺交代了什麼,心思被蘇汶侑的手勾走了,他指骨在那塊地方細細的摩著,拇指劃了一小段弧。    她抬手拍他。    他預判到了,那隻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腰側,兩個人的手迭在一起,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節嵌進她的指縫裡。    他得逞了,低下臉看她,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    那個笑是十七歲的。    不管他今晚穿多貴的西裝,在車裡說了多少和馮雪一樣冷靜的話,這個笑一出,他就是十七歲。    做了什麼壞事,得手了,藏不住,旁若無人的往外冒。    蘇汶婧把手抽出來,沒看他,往前走。    蘇汶侑跟上來,兩個人恢復了姐弟的姿態。    他在她右邊偏後半步,步子不快,偶爾低頭和她說話的時候會靠過來一點,但說完就回到原位。    大廳里的燈光偏暖,水晶燈從穹頂上垂下來,一共有三盞,每盞都有半張桌子那麼大,蘇汶侑倒是見怪不怪,但蘇汶婧覺得這已經偏了「慈善」這個主題,和馮雪和她說的一樣,這裡不完全是來做良心事的。    宴會廳的座位按扇形排開,拍賣台搭在正中間,台上空著,只擺了一個玻璃罩子,罩子裡是空的,今晚的重頭戲還沒出場。    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名簽和一份拍品圖冊,冊子是硬殼的,燙金的字。    蘇汶婧掃了一眼她的座位,第三排靠過道,進出方便,旁邊那個位子的名簽上寫著周。    蘇汶侑在她前面停下來了,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    那位女士看著四十來歲,一身藏藍色的套裙,短髮,耳朵上一對珍珠。    周姨。蘇汶侑微微彎了點腰,不是鞠躬,是晚輩見長輩時那種自然的欠身,大概偏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周姨笑著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長這麼高了,上次見你,你才到我肩膀。    那是多久以前了。蘇汶侑笑,這個笑是給外人看的,乾淨,禮貌,沒有稜角。    他側過身,把蘇汶婧讓出來。    周姨,這是我姐姐,蘇汶婧。    蘇小姐。周姨把手伸向蘇汶婧,侑侑跟我提過你好幾回了。我叫周敏,今晚負責帶你走流程,有看中的,跟我說一聲就行。    蘇汶婧和她握了手。    麻煩周姨了。    蘇汶侑把蘇汶婧交到周姨手裡,自己轉身往右邊走了。    他走的時候沒回頭看她,步子比來時快,肩背挺著,手已經重新插回褲兜了。    蘇汶婧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幾張桌子,在商界那片停下來,微微彎了點腰,這回不是晚輩見長輩的十五度,是更低一點的,大概二十度,對面坐著的人頭髮全白了,但坐得很直,一隻手擱在桌上,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蘇汶婧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    周姨在她旁邊坐下,翻開拍品圖冊,用手指點著上面的編號,低聲跟她介紹。    蘇汶婧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但嘴沒怎麼張。    她不是那種逢人就聊的人,在洛杉磯的時候,馮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擋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場合出現,笑,然後走。    這套模式套到國內來,目前還是好用的,所以她還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但周姨看出來了,這位蘇家的大小姐,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想說。    人漸漸坐滿了。    燈光調暗了一半,只留拍賣台上的那一束追光,拍賣師走上台,是個五十多歲的外國人,灰白頭髮,燕尾服,說中文的時候有一點點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各位晚上好。    拍賣開始了。    前面幾件是常規拍品,一幅當代油畫,落槌三百萬。一對清代瓷瓶,五百萬成交。    蘇汶婧一直坐著,圖冊放在膝蓋上,手指夾在寶石那一頁。    周姨湊過來,笑著安撫:還沒到,今晚重頭戲安排在倒數第三。    蘇汶婧答:好東西嘛,總是留到最後。」    前幾件蘇汶婧看著看著就有點疲憊了,眼睛朝右邊飄了半米,恰好就釘在蘇汶侑身上,他在第二排以手肘靠著扶手,右手握拳抵著下頜角的姿勢,翹著二郎腿坐著,周邊罕見的是一些與他同齡或年長几歲的,他在這群人里,格外的突出。蘇汶婧用這兩三米距離,明白他有一種本領,遊走於那些前輩的圈子時,低昂,教養十分,把蘇家的每一個規矩都透徹出來。而在同齡人之中,又有半分矜貴和半分邪氣,中和起來便跳脫了這個年紀,以至於她總覺得與他在一塊時,他更像哥哥。    蘇汶婧看了十來分鐘,看到他身邊的人湊近聊著什麼,他不笑,便是話題沒在他興趣之上。    終於,拍賣師清了清嗓子,燈光暗了,全場靜下來。    一個穿黑裙的年輕女子推著一輛小推車走到拍賣台中央,推車上面擱著一個玻璃罩子。    罩子裡的東西還沒有亮出來,但台下的人已經開始往前傾了。    今晚的第三件重點拍品——拍賣師的聲音頓了頓,他懂得怎麼吊胃口,一枚產自坦尚尼亞的粉色寶石,未經熱處理,重量二十四點八克拉,枕形切割,GIA評級——VividPink。    燈光打在玻璃罩上,罩子裡的黑絨布被掀開,那顆寶石露出來了。    蘇汶婧的手指在膝蓋上緊了一緊。    不是粉,拍賣師說粉,但這個顏色已經不是粉了,是玫紅,玫紅里透一點紫羅蘭的光,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寶石的每個切面都在反光,嫩嫩的、潤潤的玫紅色,像日出之前天邊那一小片霞光被嵌進這塊石頭裡。    它大,但並非蠢大,枕形切割的邊角收得很好,線條流暢,一顆二十四克拉的石頭放在玻璃罩子裡,看著卻比實際克數更輕盈,是切工的關係,切得好,石頭會呼吸。    起拍價,一千萬,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十萬。    蘇汶婧舉了牌。    一千五百萬。拍賣師的手指向她。    有人追,後面,不知道誰。    一千六百萬。    蘇汶婧再舉。    一千八百萬。    那邊又追了。    一千八百五十萬。    周姨低聲說:是四排秦家的小女兒,從開拍就一直在追這一顆。    蘇汶婧明白了,不是她眼光獨到,是有人也看上了,而那個人大概也查到了她是誰。    這不是競拍,這是鬥氣。    她舉牌。    兩千萬。    姓秦的果然又追。    兩千兩百萬。    蘇汶婧笑了一下,她繼續舉。    兩千五百萬。    那邊停了半分鐘,然後舉牌。    兩千七百萬。    全場開始有低低的議論聲了,這顆藍寶石雖然大、雖然評級高,但粉色藍寶石的市場價到這個數已經算溢價了,再往上,就不是買寶石,是買一口氣。    蘇汶婧看了看玻璃罩子裡的石頭,玫紅的光在燈下轉了一圈,又回到她眼裡。    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見過不少寶石,也不是非得要。    但剛才那一瞬間,燈打在寶石上,石頭吸收了光,照在她眼睛裡——    她確實想要。    競價還在繼續。    蘇汶婧的牌子和秦家的牌子交替舉起,拍賣師的手指在兩個方向之間來回彈跳,全場的人開始左右轉頭。    到了七千萬的時候,蘇汶婧把手放下來了。    周姨偏過頭看她:蘇小姐?    不要了。蘇汶婧把牌子擱在膝蓋上,語氣淡,值不了。    拍賣師在台上喊:七千萬,二樓出價七千萬,一次——    停了。    因為前排有人舉牌了。    不是蘇汶婧這邊,是另一側。    拍賣師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看著那個舉起來的牌子,嘴張了張,然後報出了今晚全場最安靜的一個數字。    一億。    一億。    不是追,不是抬。    是直接從七千萬翻到了一億。    蘇汶婧轉過頭。    蘇汶侑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右手舉著牌子,左手擱在扶手上,撐著下巴,他的坐姿沒有變,翹著腿,往後靠,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公子哥全扭頭看著他,嘴巴張著,眼裡什麼表情都有。    蘇汶侑沒有看他們,他把牌子放下來,低下頭,對旁邊站著的侍者說了句什麼。    侍者點了點頭,快步往後台走了。    拍賣師敲了一槌。    一億,一次。    再沒有回應。    一億,兩次。    場子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一億——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來,聲音很脆。    拍賣師笑了一下,對著蘇汶婧的方向,而不是對著蘇汶侑,說:恭喜蘇汶婧小姐。    蘇汶婧的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低頭拿出來,蘇汶侑的消息,看的人心尖癢:    4088,我的房號。    她拿著手機看了幾秒,打了三個字回過去:幹什麼。    發完了,她側過頭去看他。    蘇汶侑還坐在那個位子上,手裡拿著手機,低著頭在看螢幕,他的臉被螢幕光照亮了,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手機又震了。    看寶石,不然姐姐以為,我要幹嘛?    他把手機放下,轉過頭來,隔著半個大廳,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個眼神蘇汶婧認得。    七年前,她們倆個調皮的偷跑到蘇家莊園裡追著玩兒,蘇汶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她蹲下來問他疼不疼,他搖頭,然後把手伸出來,掌心裡是一顆他從池塘邊上撿的玻璃彈珠,髒兮兮的,裹著泥巴和水草,他說:給姐姐。    現在他隔著半個大廳看她,眼睛裡那個東西,和七年前那顆髒兮兮的彈珠一模一樣。(三十二)後台    蘇汶婧把手機螢幕按滅。    周姨在旁邊翻著圖冊,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終於沒忍住拿餘光掃了蘇汶婧一眼。    心裡有些問題在倒騰,但最終沒問。    蘇汶婧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還是他。    「後半場都是應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間。」    她沒回,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台上拍賣師又在介紹下一件拍品了,什麼清代的什麼瓶子,她沒在聽/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坐不住了,這個大廳里的空氣太稠了。    她站起來。    周姨抬頭看她,蘇汶婧說:「我有點累了。」    周姨點點頭,從座位上起身,手已經抬起來準備招呼人,但蘇汶婧搖頭:「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間號?」    「嗯。」    周姨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於兩者之間的某個位置,但她說出來的話很得體:「我讓人帶你過去,這酒店走廊繞。」    蘇汶婧沒再推。    一個侍者從側門進來,黑馬甲白手套。他領著蘇汶婧穿過大廳側廊,推開一扇包著皮革的雙開門的門,進了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長,燈光比大廳暗了一半,壁燈是琥珀色的,每隔幾步一盞,那個侍者始終跟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多不少,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但視線落點總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點點,從不往上看。    走到電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鍵,電梯門開,他先一步進去用手擋著門,等蘇汶婧進去以後按了四十層,然後就退到電梯角落裡站著,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樓層數字跳。    電梯升到一半,侍者從身後取出一件迭好的織物遞過來。    蘇汶婧看了一眼。    墨綠色的披肩,絲絨質地,迭得很整齊,四角對齊,摺痕筆直。    「給我的?」    「蘇先生交代的。」    蘇汶婧接過來,絲絨貼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開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鋪開了,從肩膀一路滑下去。    電梯到四十層,叮的一聲,門開了。    蘇汶侑給的房間號碼是走廊盡頭那間,門把手上掛著一塊請勿打擾的牌子,但侍者幫她把牌子摘了,刷卡開門,把卡插進取電槽,側身站到一邊。    蘇汶婧走進去,房間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牆,窗簾沒拉,外頭是北京的天際線,霧蒙蒙的,遠處有燈,近處也有燈。    她沒開燈,站在玄關那兒,把高跟鞋蹬掉,赤腳踩在地毯上。    披肩從肩膀上滑下來。    走進浴室。    蘇汶侑在拍賣廳待到倒數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邊那幾個公子哥整晚都在說個不停。    蘇汶侑時不時搭腔,有時候追來不想答得問題,他笑笑而過。    他起身的時候旁邊一個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兒,還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蘇汶侑把西裝扣子扣上一顆,走了。    他穿過大廳側廊,沒去電梯,拐去了另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連著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小型的貴賓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處。    貴賓室里燈光比大廳亮得多,幾個穿西裝的工作人員坐在長桌後面核對單據,身後是一排保險柜,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大大小小的絲錦盒子。    蘇汶侑走進去,報了座位號。    工作人員查了一下單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對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比剛才更恭敬了一點:「蘇先生,請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絲錦盒子,盒子不大,一個手掌能托住,墨藍色的絲錦面子上壓著暗紋,燈光底下能看出來是牡丹的圖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開。    那顆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寶石嵌在黑色天鵝絨里,燈光一照,寶石內部的光澤活過來了。    蘇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把盒子合上,從西裝內袋裡拿出支票本,拔開鋼筆,在金額那一欄寫了一個數字,簽了字,撕下來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接過支票,核對金額、簽名、印鑑,一切都對。    「蘇先生,需要安排專人送到您房間嗎?」    「不用。」    他把絲錦盒子往西裝口袋裡一放,口袋鼓起來一小塊,沒管,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紅色禮服,裙擺拖地,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中間墜了一條紅寶石項鍊,和她裙子的顏色一模一樣,是先有了項鍊才挑了這條裙子。    她環著臂,肩膀靠著門框,目光從蘇汶侑的臉開始往下走,走過他的領帶、襯衫、皮帶扣、褲線,最後停在他右邊口袋裡那個鼓起來的絲錦盒子上。    蘇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去了。    秦琵優。    秦家的小女兒,今晚在拍賣場上追了那顆石頭一路,追到七千萬的時候蘇汶婧收了手,她以為自己要得了,然後蘇汶侑從七千萬直接抬到了一億。    她當場就走了。    所以她還不知道這顆石頭最後落名的是另一個人。    蘇汶侑側身,準備從她身邊過。    秦琵優沒讓。    「蘇汶侑,還真是好久不見。」    蘇汶侑的步子停住,他的手還插在褲兜里,右手在兜里握著那個絲錦盒子,盒子的稜角硌在他的指節上。    他沒說話。    秦琵優把撐著門框的手放下來,往他面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走得很有講究,不是普通的靠近,是踩進了他的安全距離。    她比他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下巴抬得很高。    「你怎麼一次兩次搶我看上的東西?」    蘇汶侑笑了一下。    這個笑裡頭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笑完了以後舌尖抵了一下上顎,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嘖。    「你的?」他說,給了她一眼。    從進門到現在他終於正眼看了她一次,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琵優幾乎錯過了,但那雙眼睛此時此刻她很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酒會上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在她開口說第三句的時候就用這種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不屑。    不是傲慢,不是目中無人,是一種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輕視。    秦琵優歪了一下頭,脖子和肩膀之間拉出一條線,紅寶石在鎖骨中間晃了一晃。    「在這裡碰到你也是路窄,」她說,「你故意加價讓我難堪?你一個大男人對這種感興趣,還是說,你一開始就想拍下來送給誰?」    蘇汶侑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在日光燈底下顯得很白,腮紅打得很重,嘴唇是正紅色的,和禮服一個色系,手抬起擋在他面前時,模樣矜貴,整個人又精美。    但他沒興趣。    他不想碰她。    可她的手還撐在他身前,意味著她要不到一個回答就不會放他走,意味著和姐姐呆一起的時間就會少那麼幾分鐘。    他骨子裡透出一絲躁意,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按在她手腕上,往旁邊移了大概十公分。    他的動作輕到幾乎不構成一個觸碰,但那個動作里的意思很明確——    別擋路。    然後他抬步。    「這兒誰都能來問一句,我心情好個個答了,但——」    他瞥一眼過去,乾笑著說:「就是和秦小姐沒關係。」    留一句話就走了,如此不把她放在眼裡,說的話那麼傲,明里暗裡說她不如這兒的任何一個人。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腳步聲,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了很久,因為這條走廊很長,而他不回頭。    秦琵優站在貴賓室門口,身體靠在門框上,環著臂,看著他走遠。    他走路的姿勢沒有變,肩背挺著,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垂在身側,西裝的後擺隨著步伐輕微地晃動,襯衫領子露出一截白邊,剛好貼著後頸。    她忽然笑了。    就是這樣啊。    秦琵優認識蘇汶侑是一年前,在香港,一個私人酒會上,她爸帶她去的,說是見見世面,但她知道是相親性,那個酒會上所有的適齡男女都是被家裡帶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這個年紀段不大卻也不小,經過家庭培養出來後都自然而然懂了這種場合是為了日後兩家合作而存在的宴。    蘇汶侑當時站在露台上,一個人,手裡拿了一杯沒怎么喝的香檳,她走過去,說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香檳杯擱在欄杆上,說他去接個電話。    那個電話接了整晚。    後來她從別人嘴裡知道,這個蘇家少爺對誰都是這副做派,禮數全,話不多,永遠站在圈子的邊緣,給你一種他隨時可以走的姿態。    你走不進去,他也不讓你走進去。    秦琵優是從小被捧著長大的,所有人都順著她,唯獨蘇汶侑不,當她得知他是隔壁市一中的後,見到他的機會就多了,但每次他一個眼神都不給。    她最開始覺得這是一種冒犯,後來發現這種冒犯讓她沒辦法不記住他,再後來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對他是想贏還是想要。    今晚她知道他在,從進場看到他的座位牌就開始了,她整晚都在用餘光掃他那個方向,看他什麼時候舉牌,對什麼東西感興趣。    如果他對某件拍品動手,她就會追,追到他不得不來找她說話為止。    結果她追了一整晚,他跟了一次。    從七千萬抬到一億。    這個價她壓不下去,她要是能壓下去她就壓了,但她爸給她設了上限,八千萬。    她坐在位子上握著牌子,掌心出汗,咬著嘴唇內側的肉,最後站起來走了。    她靠在門框上,把剛才那一幕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他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那顆寶石,他準備走了,看見她站在門口,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把她的手從身前移開的動作,輕得近乎冷漠,但又帶著一種她無法描述的自信。    不是孔雀開屏式的自信,是一個人有十足的把握。    他要的東西已經在他口袋裡了,他要見的人在等他,他不需要在這裡跟任何人浪費時間。    這個認知比他不理她本身更讓她難受。    秦琵優把環著的手臂放下來,用指節敲了一下門框,敲完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還是這副德行。」    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紅裙子的裙擺拖在灰色地毯上,走起來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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